吴三桂的眉毛皱到了一起。"你想怎样?"
"我想让你冲阵。"苏骁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三千铁骑冲我一个人。吴总兵,你要是能把我杀了,首级缴获连同我项上这颗脑袋,全是你的。"
"你疯了。"
"我没疯。"苏骁往前又迈了一步。他现在离吴三桂不到八步。"吴总兵,你手底下两万关宁军,辽东最精锐的兵。你有红衣大炮,有佛朗机,有三眼铳。我一个人站在这里,不穿甲,不躲闪。你就当我是建奴的靶子,轰我一炮试试。"
吴三桂的牙关紧了紧。他听出了苏骁话里那股子不要命的味道。
不是威胁。不是逞强。
这个人是真的想死。
吴三桂在辽东这些年看过太多不要命的人。有欠了赌债拿脑袋去换首级的赌棍兵,有全家被建奴屠光了发疯冲阵的复仇客,有吃不上饭只求临死前吃顿饱的的叫花子兵。
但那些人的眼神里,不要命的背后是绝望。
苏骁的眼神不一样。他的眼睛里,不要命的背后是渴望。
吴三桂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全体拔刀。准备冲阵。"
吴三桂把腰间的雁翎刀拔了出来,刀身斜指天空。
身后三千关宁铁骑齐齐拔刀出鞘,数千柄雁翎刀在清晨的日光下闪出一片寒凉的白光。马蹄在地面上焦躁地刨动,金属甲叶碰撞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苏骁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他没有回头叫赵虎。没有招呼三百苏家军列阵。
他松开了大戟。一百二十斤的天龙破城戟笔直地插在青石板上,在他身后投下一道十字形的阴影。
他孤身一人,空着两只手,朝吴三桂和三千铁骑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重瞳里的那层幽蓝冷光就浓一分。他没有刻意释放什么,但那双眼睛里蕴着的东西,就那么直白地倾泻出来。
那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它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
前排关宁铁骑的战马最先反应过来。一匹枣红色的战马开始不安地甩头,发出急促的喷鼻声。紧接着,第二匹,第三匹,第五匹……马匹的躁动像瘟疫一样在前排迅速蔓延。
苏骁又走了两步。
前排正中间一匹灰色的大走马忽然前腿一软,双膝跪在了地上。马背上的骑手猝不及防地朝前栽去,铁盔磕在马鬃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跟着,第二匹马跪了。
第三匹。
第四匹。
马蹄刨地的声音变成了马腿弯折触地的声音。一匹接一匹的战马在苏骁的注视下跪倒,或者不受控制地连退数步,把背上的骑手颠得东倒西歪。
兵器坠地的声音开始零星响起。
一柄雁翎刀从前排某个骑手手中滑落,刀身拍在青石板上,叮的一声清响。然后是第二柄。第三柄。声音越来越密集,叮叮当当地连成了一串。
吴三桂握着刀的手开始发抖。
他感觉到自己胯下的战马也在颤。这匹白蹄乌是他花了三百两银子从蒙古马贩子手里买来的千里驹,上过十几次战阵,从来没有在任何敌人面前退过一步。
但现在它退了。
白蹄乌的四条腿像踩在了冰面上,一寸一寸地往后挪,马蹄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吴三桂拼命夹紧马腹,拽着缰绳往前拉,但白蹄乌的脖子绷得像一根铁棍,死活不肯再往前走半步。
苏骁停在了距离吴三桂五步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周围是跪倒的战马和散落一地的兵器。三千关宁铁骑的阵型已经彻底散了,前排变成了一堆人仰马翻的狼藉,后排的骑手在拼命控马,但没有一匹马肯往前走。
苏骁看着吴三桂。
吴三桂也看着他。
吴三桂的手在抖。刀柄上渗出的汗让他的握持越来越滑,他换了两次手才勉强把刀攥住,但刀尖已经不再指向天空了。
它在往下落。
一寸一寸地往下落。
"冲啊。"苏骁说。
他的声音不大。
"吴总兵,你的三千铁骑呢?冲啊。"
吴三桂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声音出来。
他的额头上,冷汗顺着眉骨滑下来,淌过眼角,流进了胡须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