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尝尝排骨,我炖了一下午。”她夹了一块放进林旭碗里,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你刚出院,在学校……吃得不好吧。”
这话说得有些笨拙。她本来想说的是“妈给你做了你爱吃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林旭爱吃什么。她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林旭没接话,只是把排骨吃了。餐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筷子偶尔碰碗的轻响。
苏婉琴的筷子在碗里搅了几下,终于还是没忍住。
“林旭。”她叫他名字。
林旭停下筷子。
“妈知道……”她开口,嗓子有些发紧,“妈知道对不起你。”
她抬起眼,眼圈已经泛红,但仍努力扯出一个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是个糊涂的妈。认不出亲生的好,去疼一个……”
她没说完。养子两个字像一根刺,卡在她喉咙里。
林旭面色平淡,专心吃饭,他对此没什么实感,陌生人不关心他,本来就是正常的。
“你爸爸他……”苏婉琴叹了口气,神色哀伤,声音抖得厉害,“他怎么能在外面……怎么能……竟然瞒了我14年,14年啊……”
她说不下去了。丈夫的背叛像一把钝刀子,这些天一寸一寸地割着她。可她不敢在林旭面前哭,她觉得不配。
“我只有你了,林旭。”她终于说出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灰,“妈什么都没有了,就只剩下你。”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自私。当年需要她的时候她在哪?现在需要他了,就说“我只有你了”。
林旭把汤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吃菜,要凉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婉琴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她夹了一块木耳,塞进嘴里,机械地嚼着,眼泪到底没忍住,从眼角滑下来一滴。她赶紧抬手擦了,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后面的饭吃得格外安静。苏婉琴不再说话,只是不停给林旭夹菜。碗里堆得像座小山,林旭也没拒绝,与何川对练对体力消耗还是很大的。
饭后,苏婉琴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林旭回了房间,打开许知年给他的医案心得。
这些医案是许知年手写的,钢笔字,笔画瘦硬,偶尔有涂改的痕迹。许知年习惯在每个病例后面写总结,寥寥几句,却总能把复杂的病机理出清晰的脉络。林旭看得入神,一页一页往下翻,不知不觉过了近两个小时。
他站起身开门准备去接水,走到客厅时,脚步顿住了。
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漏过来一线的光,在沙发一角勾勒出一个蜷缩的人影。苏婉琴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嘴,肩膀一下一下地剧烈抖动。眼泪顺着指缝淌下来,在手背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她在哭。
拼命在哭。
却没有发出哪怕一点声音。
她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压制自己的哭声上。压抑的颤栗从肩膀蔓延到整个身体,像是有人往她胸腔里塞了一块海绵,把所有的哭泣都吸进去了,只留下身体本能的抽搐。
林旭捏着杯子站在房间门口的阴影里。
他看见苏婉琴弯下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重量压得直不起来。她一只手死死捂着嘴,另一只手攥着沙发布的边角,泪水不停地往下淌,滴在膝盖的布料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哭出声。一下都没有。像是怕惊醒这栋房子,怕被他听见,怕连这最后一点留在儿子身边的机会都因为“烦”而失去。
她连悲伤的资格都没给自己留。
林旭没有出声,没有上前。他只是看了几秒钟,然后悄悄地退后一步,退回房门的阴影里,轻轻地带上了门。
林旭靠在门板上,看着手里的空杯子,沉默了很久。
他最终没有去接那杯水。
同一时间,柳家庄园主楼。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落地灯,柳瑞璟坐在藤椅上,手里翻着一份文件。柳云清进门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只是抬了抬手指,示意她坐。
“二房递上来的。”柳瑞璟把文件翻过一页,纸张在灯光下发出轻微的响声,“林振邦背叛患难之妻,在外面养了个儿子,林家几个女儿分裂,城南项目利润外流。结论是,你选的这个林旭,背后是个烂摊子。”
他把文件放下,终于抬起头。老头子的眼神不锐利,甚至有些浑浊,但落在柳云清身上,分量却不轻。
“叫你回来,只问一句。”柳瑞璟说,“你有多大把握。”
柳云清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了林旭在医院里对她说的话,想起了他在藏书阁前被张继山试桩时的身形,想起他在慈善晚宴上站在散尾葵旁、端着果汁,用最平淡的语气把顾衍琛的价值观拆得粉粉碎。
“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柳瑞璟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停住了。
柳瑞璟沉默了片刻,把那份二房的报告推到桌角,拿起茶杯。
“今晚就在这休息吧,你奶奶最近挺想你的。”
柳云清垂眼:“知道了。”
她起身走出书房。门在身后合上。
她掏出手机,点开林旭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一闪一闪,她打了一个字,又删掉。最后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