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块石头。
“都过去了。”
我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
月光下,那束白花还在摇。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后面的山坡上,苏荷跟在我后面跑。
“林深哥哥,你等等我!”
她跑得慢,总是摔跤,膝盖上全是疤。
我停下来等她,她就笑嘻嘻地追上来,拽着我的衣角。
“你跑太快了,我跟不上。”
“那你别跟了。”
“不行。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那时候的天很蓝,草很绿,风很轻。
我们在山坡上放风筝,她的风筝总是掉下来,她就哭。我把我的给她,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林深哥哥,你真好。”
“好什么好,风筝都给你了。”
“那你呢?”
“我不放了,看你放。”
她就举着风筝跑,跑得歪歪扭扭的,风筝在天上飘,她在草地上笑。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
后来呢?
后来我遇见了沈若溪。
高中校园里,她站在阳光下,白裙子,长头发,冷着一张脸,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我一眼就沦陷了。
从那以后,我的眼睛里就只有她了。
苏荷来找我,我说忙。
苏荷给我打电话,我说在陪若溪。
苏荷给我织围巾,我说不用了,若溪会买。
苏荷哭了,我不知道。
苏荷走了,我不知道。
苏荷等了十年,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沈若溪。
只知道她的冷,她的笑,她偶尔看我一眼时眼里的光。
我追着她跑,像苏荷小时候追着我跑一样。
可苏荷追上了我,我没追上她。
我头忽然疼起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
碎片闪过——
海边的浪,咸咸的风,一个小女孩蹲在沙滩上哭。
“你别哭了。”
“我找不到家了。”
“我陪你找。”
“你会一直陪我吗?”
“会的。”
落日把海面染成金色,我们坐在礁石上,影子拉得很长。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小王子。”
“那是什么?”
“一个住在星星上的人的故事。”
她听得入了迷,眼睛亮亮的,像装了两颗星星。
“后来呢?小王子找到他的玫瑰了吗?”
“找到了。”
“那他为什么不回自己的星球?”
“因为他回不去了。”
她哭了。
“你别哭啊。”
“可他回不去了。”
“小傻瓜,这里有他最爱的玫瑰,他又怎么忍心回去。”
“吃块糖吧,给,这样就开心了。”
画面碎了。
另一个碎片浮上来——
小巷子,馄饨店,一个小女孩坐在角落里,脸上有伤,眼睛红红的。
“你怎么了?”
“不关你的事。”
“他们为什么要打你?”
“关你什么事?”
“我帮你打回去。”
“你打不过他们。”
“打不过也要打。”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很亮,像雨后的天晴。
“你叫什么名字?”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的天,真的是晴的。
月亮很圆,很亮。
晚霞散了,天晴了。
雨后天晴的晚晴。
手机响了。
我猛地回过神,头疼得厉害,那些碎片还在脑子里转。
我接起电话。
“小深!你在哪儿?”妈的声音,“这么晚了还不回来?电话也不接?你想急死妈是不是?”
“妈,我——”
“你什么你!赶紧回来!”
“好好好,我马上回。”
挂了电话,我站在月光下,看着那块墓碑。
头疼还在,那些碎片还在。
海边的小女孩,馄饨店的小女孩。
是谁?
我记不清了。
头疼得更厉害了。
我摇摇头,转身往山下走。
不想了。
都过去了。
那个林深,已经埋在这里了。
现在的我,不是那个替人顶罪的傻子,不是那个被人掏空的废物。
是林家的少爷。
是有爸妈的人。
是有未婚妻的人。
是欠了苏荷一辈子的人。
我加快脚步,往山下走。
月光照着我的背影,照着那块墓碑。
两个林深,一个在石头底下,一个在月光底下。
一个死了,一个活着。
一个已经放下,一个还没开始。
我走到山脚下,回头看了一眼。
山上的坟,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月光,白茫茫的一片。
像那年孤儿院后面的山坡,苏荷举着风筝跑。
风筝在天上飘,她在草地上笑。
“林深哥哥,你看!飞起来了!”
我笑了笑。
转身,走进夜色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