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柳絮。
“喂?”程立接起电话,嘴角不自觉地浮起笑意。
“在加班?”柳絮的声音传来,背景里有些微的喧闹声,像是在食堂。
“写个报告。你呢?党校食堂的饭怎么样?”
“还行,就是北方菜油重。”柳絮轻笑,“你们那边该冷了吧?湘西的冬天湿冷,比北京难受。”
“是有点,不过习惯了。”程立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今天给油茶苗分了冬肥,三十多袋,群众挺高兴。”
“那就好。上次你说苗死了不少,补救过来了?”
“补种了,长得还行。就是运输队遇到点麻烦。”程立简单说了说石小山的事,没提王有才,只说“有些地方保护主义”。
柳絮听完,顿了顿:“基层就是这样,盘根错节的关系。不过你处理得对——绕过阻力,开辟新市场。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个老鹰岩的竹编,有进展吗?”
“正写报告呢。”程立拿起刚写的几页,“那里的手艺确实不错,就是路不通,运不出来。我想请县工艺美术厂的人下去指导,开发点新产品。”
“这个思路好。其实……”柳絮声音轻了些,“我有个同学在国家轻工业部,搞工艺美术品的出口。等你那边做出样品,我可以让他帮忙看看。”
程立心头一暖:“那太好了。不过不着急,先得把基础打牢。”
“嗯。你做事总是这样,一步一个脚印。”柳絮说完,忽然转了话题,“对了,我妈今天打电话,问我们春节怎么安排。”
程立顿了顿。协议婚姻的事,双方父母都不知道。柳絮母亲一直以为他们是真结婚。
“你怎么说?”
“我说你可能要值班,还不确定。”柳絮声音里有些犹豫,“不过……我爸说,如果你春节有空,可以来北京。他说想和你聊聊。”
柳建国想和他聊聊。这话意味深长。
“好,我看工作安排。”程立说,“尽量抽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程立,”柳絮忽然轻声说,“其实你不用有压力。我爸就是……想多了解你。”
“我知道。”程立笑了,“你爸送我的《毛选》,我一直在看。”
“那就好。”柳絮也笑了,“对了,你注意加衣服。湘西那种湿冷,最容易感冒。”
“你也是。北京干,多喝水。”
挂掉电话后,程立握着话筒,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镇政府大院里亮起几盏昏黄的路灯。
他和柳絮的关系,正在以一种微妙的方式变化。从最初纯粹的交易,到现在会互相提醒加衣喝水,会聊工作也会聊生活。像两条原本平行的线,开始有了交错。
但这种变化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协议婚姻,本不该有这些。
摇摇头,程立继续写报告。写完时已经晚上八点多,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泡了包方便面,正要吃,李秀英敲门进来。
“程镇长,您还没吃饭?”
“正要吃。”程立指指方便面,“有事?”
李秀英神色有些不安:“我刚听说……王副书记明天要去县里,杨副县长办公室。”
程立挑了挑眉:“消息准吗?”
“应该准。是王副书记的司机说的,让明天一早加满油。”
“知道了。”程立继续吃面,“正常汇报工作,没什么。”
“可是……”
“秀英,”程立抬头看她,“咱们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其他的,让该操心的人去操心。”
李秀英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我懂了。”
吃完面,程立关灯锁门,走出办公楼。十一月的夜空清朗,星星很亮。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灯火点点。
他知道,前路还会有风雨。
油茶要过冬,运输队要破局,王有才在活动,考察组要来。
但没关系。
因为他的根,扎在苗岭的油茶园里,扎在老鹰岩的竹海里,扎在青山镇群众的心坎上。
这就够了。
这就稳了。
山风冷冽,程立裹紧外套,走向宿舍。路上遇到几个加班的干部,都恭敬地打招呼:“程镇长。”
他点头回应,心里平静。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做事。
一步一个脚印。
如此而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