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扶着推车,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他的脑子里闪过几个月前在老家的那场谈话。
那天下着小雨,他坐在溆浦老家的堂屋里,对面坐着父亲。
母亲在厨房忙活,锅铲碰撞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混着雨打芭蕉的声响。
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大的跟程家姓,小的跟柳家姓。
父亲听完,没说话,先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堂屋里慢慢散开。
程立没有催,他知道这件事对父亲来说意味着什么。
程家三代单传,到他这里头胎是双胞胎,本是天大的喜事。
他却在说,想把小的过继给别人家姓。
“立伢子。”父亲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抽多了旱烟的沙哑,“你是不是觉得,柳家对你有恩,你就要拿儿子的姓去还?”
程立摇头。
“爸,不是还。”
“柳家对我的好,我这辈子还不完。”
“这件事,我想了很久。”
“不是冲动。”
父亲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支。
“你是我儿子,你的心思我懂。”
“柳家对咱们好,你那个老丈人,是国家高级领导,对咱们什么态度?”
“过年去北京,人家把你当亲儿子待。”
“这份情,咱们程家要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可孩子跟谁姓,是程家的大事。”
“你爷爷那辈,三代单传,传到你这里,不容易。”
程立知道父亲心里的结。
他自己也有这个结。
他是传统的人,孩子跟父亲姓,天经地义。
他在心里也转过无数个弯。
可每次想到柳家——想到柳建国在书房里跟他说的那些话,想到周雅茹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的身影,想到柳絮从北京到怀化到青山,跟着他吃了那么多苦——那道弯就转过来了。
“爸,有两个儿子。”
“不是只有一个。”
“一个跟程家姓,一个跟柳家姓。”
“程家的香火断不了。”
“柳家那边,也可以有个交代。”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爸,我这辈子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我自己吗?”
“当然是,但最主要的靠的是柳家。”
“没有柳絮,没有她爸妈,我程立什么都不是。”
“人家把闺女嫁给我,图什么?”
“图我程立有本事?”
“图我程立长得俊?”
“人家图的是我这个人。”
“人家对我好,我得记着,我得对别人更好,这不是您从小教我的吗?”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
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沙沙的。
灶台那边的声音停了,母亲大概正站在厨房门口听着。
父亲又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你想好了?”
程立点头。
“想好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
烟烧到了手指,他也没察觉。
程立伸手把他手里的烟头拿过来,掐灭在烟灰缸里。
“那就按你说的办。”父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堂屋门口,母亲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
她站在门槛后面,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眼眶红红的。
“立伢子,你爸同意了。”
“妈也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