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向夏花。
夏花站在腐男旁边。外套的袖子长出来一截。垂在手边。手指在袖口里面攥着什么——看不清。
她低着头。盯着门槛上的那道槽——门关的时候门板嵌进去的那条凹槽。
"夏花。"
夏花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
但没有哭。
眼泪在眼眶的边缘聚着。满了。但没有掉下来。像一个蓄满了水的碗——再多一滴就会溢。但她硬是端着那碗水一滴没洒。
她走到陈晚禾面前。
抬起手臂。
抱住了她。
手臂环着陈晚禾的腰。脸埋在她的胸口。外套袖子长出来的那一截搭在陈晚禾的后背上。
很用力。
陈晚禾能感觉到夏花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用了全身力气在抱一个人的时候肌肉承受不住的那种抖。
她伸手揽住了夏花的后背。
夏花的头顶抵在她的锁骨下面。头发蹭着她的下巴。有一股皂角的味道——昨天洗过头。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夏花没有松手。
陈晚禾也没有。
一分钟之后夏花的手臂慢慢松了。退后一步。
低着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抬起头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水没有溢出来。
她从袖口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攥在手心里。递过来。
一片叶子。
番茄苗的叶子。
深绿色的。边缘有锯齿。茎部还带着一小截细细的绒毛。
"从最高那棵上摘的。"夏花的声音很轻。"你带着。等你回来的时候——那棵苗已经结果了。"
陈晚禾接过那片叶子。
巴掌心大小。放在手里很轻。
她把叶子夹在了那本菜谱的最后一页——不对。菜谱留给腐男了。她从口袋里翻出一张折叠的纸——凛之前画的粗略路线图。把叶子夹在了纸页之间。
"三个番茄。最大的。等我。"
夏花点头。
使劲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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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晚禾转身。
跨过门槛。
石板路。雾。
凛已经走在了前面五米的位置。钢管扛在肩上。背影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永远生走到陈晚禾身侧。
半步的距离。
两个人并排走出了庭院。
经过石桌。经过烧烤台——炭烤全腿那个夜晚的烧烤台。经过桂花树。树干在雾里像一根粗大的灰色柱子。树冠看不见了。
经过围墙的铁门。
铁门开着。腐男昨晚把铁门的合页上了油。推开的时候没有发出"嘎吱"声。
走出铁门。
碎石路。两侧是矮灌木。灌木上挂着雾凝结的水珠。
走了十几米。
永远生伸出手。
碰了一下陈晚禾的手指。
指尖碰指尖。
然后她的手指向前滑。从指尖到指节。从指节到指根。五根手指嵌进了陈晚禾的指缝里。
握住了。
温的。
不是洋馆餐厅那个夜晚的凉。是温的。
陈晚禾反握回去。
两个人牵着手走进了雾里。
身后——洋馆的轮廓在白色的雾气里一点一点地模糊。铁门。围墙。桂花树的树冠。屋顶的烟囱。
越来越淡。
越来越远。
最后只剩一个深色的、模糊的、像一块水墨画里远山的影子。
然后——
雾把它吞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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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石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雾没有散。
凛在前面停下来。回头。
"往哪走?"
陈晚禾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的路线图。展开。夹在纸页间的番茄叶子滑出来——她接住了。重新夹好。
"沿公路向南。第一个路标是三公里外的废弃加油站。凛你之前从南边过来的时候经过了那个加油站。从那里开始走主干道。"
凛点头。转身。继续走。
陈晚禾把路线图收回口袋。
食香探源的感知面板在视野右上角悬着。方圆两公里——全绿。没有红色信号。安全。
她深呼了一口气。
空气是冷的。湿的。雾的味道——什么都没有的味道。
但她的鼻子在雾的底下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极其淡的——
桂花。
从身后飘来的。从洋馆的方向。
大概是风把庭院里桂花树上残留的最后一点花香送过来了。
也可能是背包里那袋腐男摘的干桂花透出来的味道。
她没有回头。
继续走。
永远生的手握在她手里。凛的背影在雾里时隐时现。脚下的碎石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路很长。
雾很浓。
但她知道雾会散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