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去够她的脸,她就凑过来,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然后他就醒了,醒过来的时候心脏还在咚咚跳,浑身都是汗。
有时候他会想,要是当初没有对她心软就好了。
要是那次在别院,她撞破他的秘密的时候,他直接杀了她,一了百了,哪里还会有后来这些事?
可他下不去手。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那双又亮又倔的眼睛,就下不去手了。
他给自己找理由,说她只是个花匠,不值得脏了他的手。
后来他渐渐想明白了,其实他就是舍不得。
从第一眼看到她时就将她记在了心里。
突然,灵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公子,郑姑娘来了。”
姜灵州的手微微一颤,茶杯里的茶水晃了晃,差点溅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然后摆出一副淡淡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让她进来吧。”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门被推开了。
郑鸢从外面走进来,逆着光,身影被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
她穿着一身半新的靛蓝色衣裳,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挂着一块木牌,是王府的出入凭证。
她比上次来时瘦了一些,下巴尖了,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但她走路的姿态还是那样,不急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不会被风吹倒的树。
姜灵州看着她,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起来。
他移开视线,垂眸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假装在品茶,其实什么都没喝出来,满脑子都是她刚才逆光走进来的样子。
......
郑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明前龙井,入口清润,回甘悠长。
但她此刻的心思不在茶上。
从她进门到现在,姜灵州一直端着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眼皮子都不怎么抬,好像她来不来都跟他没关系。
可郑鸢注意到,他低头喝茶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会悄悄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一瞬,又飞快地移开。
她假装没看见,转头去看窗外的竹子,那道目光又黏上来了,这次停得久了些,等她作势要回头,那目光便嗖地收回去,快得像做了贼。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
郑鸢心里有些好笑。
这人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殊不知他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她垂眸看着杯中的茶汤,没有戳破。
室内的沉默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两人之间。
窗外竹叶沙沙,香炉里的沉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烟气在空气里打转。
郑鸢放下茶杯,抬起眼看他说。
“难道你叫我过来,就只是为了喝茶吗?”
姜灵州的手指微微一紧,杯沿磕在茶托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眸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垂下,耳根那抹薄红悄悄蔓延到了脸颊。
“不,当然不。”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清了清嗓子,像是想找回一点从容。
“我……”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又飘回来,最后落在她面前的茶杯上。
“要不你跟我说说你在王府里的事吧。”
他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语气故作随意。
“听说现在八殿下很看重你,都将你调到自己身边了。”
郑鸢扯了下唇,“其实还好,殿下不过是给我个机会罢了。”
“给你机会?”
姜灵州抬眸看她,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郑鸢,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了,从花匠到文吏,再到殿下身边的近侍,几个月就爬了别人几年都爬不到的位置,这也是‘还好’?”
郑鸢听出他话里那点若有若无的酸意,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姜灵州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声音低了下来。
“看来当初你选择跟着殿下,是个完全正确的决定,跟着我,反而让你屈才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的、无关紧要的事。
但郑鸢听得出来,那底下压着什么。
她看着他侧过去的那张脸,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睫毛微微颤着,像两片被风吹动的蝶翼。
这个人,明明心里在意得要命,嘴上却非要装得满不在乎。
郑鸢轻轻笑了一下。
“其实......”
她的声音放柔了些。
“我依旧感谢当初公子能留下我,没有当初你的认可,也就没有现在的我。”
姜灵州一怔,转回头来看她。
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压了回去,只是耳根那抹红彻底烧到了脸上。
“算你识相。”
他端起茶杯,用杯沿挡住自己大半张脸,声音闷闷的。
“我还以为你早忘了我对你的恩情。”
那副故作冷淡却又藏不住尾巴尖儿微微翘起来的模样,郑鸢看在眼里,目光微微一动。
随后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姜灵州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手很暖,指尖带着薄茧,粗糙却有力。
那温度像一条细细的线,从他的手背一路烧到心里,烧得他心脏猛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手,大脑一片空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郑鸢没有松手,只是看着他,声音很轻道。
“公子,你一个人在这里,是不是很孤独?”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姜灵州的眼眶猛地一热,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又酸又涩。
他拼命压着,压得睫毛都在抖,声音却还是泄出了一丝沙哑。
“才没有,我一个人在这里很清静,没有人打扰,我完全乐得自在。”
他试图抽回自己的手,但她握得不紧不松,恰好让他挣不脱。
那温度固执地贴在他手背上,像一团小小的火苗,烧得他心慌意乱。
“公子,你撒谎。”
郑鸢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而笃定。
“你的眼神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姜灵州的动作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