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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汗廷书阁的构想(2 / 2)


“术赤。你昨天说,你要学乃蛮部的老文字。”

术赤按着胸口行了一礼。

“是。林必阇赤说,乃蛮部的文书档案里藏着草原西部几十年的部落兴衰。我要读那些文书,就要先学老文字。”

“学多久?”

“耶律楚材说,他是契丹人,学畏兀儿体蒙古文用了三个月。我应该比他快。”

铁木真把目光转向失吉忽秃忽。

“失吉忽秃忽。你的木牌上,有没有‘书阁’?”

失吉忽秃忽从腰间解下一块空白的木牌。不是四十七条中的任何一条,是一块新削的木牌,边角还带着桦木本来的淡黄色,没有被摩挲过的痕迹。他把木牌举到晨光中。

“还没有刻。等大汗点头。”

铁木真看着那块空白的木牌。看了很久。

“刻。”

失吉忽秃忽从怀里掏出刻刀。他的刀尖落在木牌上,木屑一点一点地剥落,一个符号在刀尖下渐渐成形——不是人形,不是高冠,不是波浪线。是一座房子。四四方方的房子,用石头和木头搭成的房子。房子的正面没有门,只有一扇极大的窗户。窗户里面,放着一本书。

他刻完之后,把木牌举起来,让帐内所有的人都能看到。

“书阁。草原上从来没有过的东西。它的规矩,以后刻。今天先刻它的样子。”

他把木牌放在那张画满图的桦树皮旁边。木牌上的书阁和桦树皮圆心上的那本书,隔着篝火的余烬,互相看着。

铁木真站起来。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晨光涌进来,把金帐内的昏暗切成明暗两半。阔亦田的草甸在晨光中像一片灰黄色的海,工匠营的炉火正在升起,识字班的帐篷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传诏。蒙古部在阔亦田建书阁。凡献书者,酬以马匹牲畜盐铁。凡能翻译异族文字者,聘为书阁译师,食禄与百户长同。书阁建成之后,凡识字者,无论部族、无论身份、无论来历,皆可入阁读书。”

他的声音在晨风中远远传开。

“让草原内外的人知道。蒙古部的刀,征服的是土地。蒙古部的书阁,征服的是时间。”

当天傍晚,失吉忽秃忽把刻好的书阁木牌送到林远舟的帐篷里。木牌上的符号在羊油灯的光里像一座真的房子——四四方方,一扇极大的窗户,窗户里面放着一本书。他把木牌放在矮桌上,和那张画满图的桦树皮并排。

“书阁的规矩,我想了一整天。献书者酬以马匹牲畜盐铁,译书者食禄与百户长同,读书者不限部族身份来历。这些是大汗的诏令。但书阁本身,还需要自己的规矩。书阁里收藏的书,任何人不能带出去。只能在阁内阅读。带出去,就乱了。书阁里的书,任何人不能损坏。损坏者,按大札撒刻石条款论处——损坏石板者斩,损坏书阁藏书者,同罪。书阁里的书,每三年核对一次。有遗失的,按原书重新抄写补入。有新收集来的,由译师鉴定之后编目入藏。书阁设阁主一人,由大汗指定。阁主之下设掌书、译师、抄书人、守阁卫士。掌书管书的出入登记,译师管翻译和鉴定,抄书人管抄写副本,守阁卫士管书阁的安全。”

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另一个符号——书阁的窗户里,那本书被一只手取了出来,取书的人被另一只手按住了。

“这一条,是关于偷书。书阁里的书,是天下人的。偷书,就是偷天下人的记忆。偷天下人的记忆者,斩。”

他把木牌推给林远舟。

“这一面,我没有刻死。你可以改。”

林远舟拿起木牌,看着背面那个符号。取书的手,按住取书的手。他没有改。他把木牌翻回正面,看着那座四四方方的房子,看着那扇极大的窗户,看着窗户里面那本书。

“不改了。就这样。”

失吉忽秃忽沉默了一瞬。

“你确定?偷书就斩,这条很重。”

“书阁里的书,不是大汗的私产,不是那颜的私产,不是我的私产。是天下人的。偷天下人的东西,就是和天下人为敌。大札撒第一条——战利品分配以功劳大小为先后。为什么这一条放在第一条?因为战利品是所有人一起打下来的,分配不公,所有人都会恨。书阁里的书,是天下人一本一本献出来的,一本一本翻译出来的,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它不是战利品,它是比战利品更重的东西。偷它,就是偷所有人。偷所有人的人,草原上容不下他。”

失吉忽秃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木牌从林远舟手里拿回来,用刻刀在背面那个“斩”字下面,加了一笔。不是改,是加。加完之后,他把木牌重新推回来。背面那个符号变了。取书的手还在,按住取书的手也在。但被按住的那只手,手指的方向不是向外,是向内。不是偷出去,是还回来。

“我加了一笔。偷书的人,在被发现之前,自己把书还回来,不斩。还书的人,杖五十,三年不得入阁。”

他把刻刀收回怀里。

“这一笔,是给犯错误的人留一条回来的路。大札撒管的是对错,但人不是只有对错。人有怕,有贪,有一时糊涂。答里台怕了一辈子,贪了一辈子,糊涂了一辈子。但他最后学会了‘大’字,写在了自述的最后一页。大札撒应该给这样的人,留一条回来的路。”

林远舟看着木牌背面那个被加了一笔的符号。取书的手,按住取书的手,手指向内。还回来。

“这一笔,加得好。”

失吉忽秃忽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之前,他回过头。

“书阁的地址,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就在木桩旁边。大札撒的石板立在那里,书阁建在它旁边。法度和文字,立在同一块土地上。”

失吉忽秃忽点了点头。帐帘落下。脚步声在冻土上渐渐远去。

夜深了。林远舟坐在毡垫上,面前放着三样东西。那张画满图的桦树皮,圆心是草原列国志,六条线伸向六个方向。那块刻着书阁符号的木牌,四四方方的房子,极大的窗户,窗户里一本书。还有帖木仑昨天送来的那碗马奶酒,已经凉透了,碗沿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奶皮。他把凉透的马奶酒端起来,一饮而尽。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帖木仑站在门口,手里没有端酒碗。她的手里攥着一块桦树皮。

“拖雷让我交给你的。”

她把桦树皮放在矮桌上。桦树皮上是拖雷的字迹——不是“先生”,不是“法度”,不是“南”。是一个林远舟从未教过他的词。

“书阁。”

两个字,写得很慢,起笔还是轻飘飘的,收笔还是轻飘飘的。但笔画比之前稳了。像风中的草茎,根扎得比从前深了一点。

“他说,这个词是失吉忽秃忽刻在木牌上的。他看到了,就照着写了下来。写坏了三块桦树皮,第四块写成了。他说——‘先生要建书阁,我先把书阁的名字学会。等书阁建成的那一天,我把这两个字写在书阁的门上。’”

帖木仑在毡垫上坐下。

“他还说了一句话。他说——‘先生建书阁,是为了让草原上的人记住自己从哪里来。我学会写书阁,是为了记住先生从哪里来。’”

林远舟低下头,看着拖雷写的那两个字。书。阁。一个六岁的孩子,用握了一个月炭笔的手,写下了书阁的名字。

“他从哪里听来这个词的?”

“不是听来的。是看来的。失吉忽秃忽把书阁的木牌挂在腰上,拖雷看到了,就记住了那个符号。他问我那个符号是什么意思,我说是‘书阁’。他问书阁是什么,我说是你先生要建的一座房子,里面放满了书。他问书是什么,我说是用文字记下来的东西。他问文字是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我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了答里台自述的拓页。‘大’——答里台写的。‘札撒’——他自己写的。‘拖雷’——他的名字。他把那块桦树皮举到我面前,说——‘姑姑,这就是文字。我已经会写了。’”

她抬起手,用左手腕上缠着的那根旧皮绳擦了擦眼睛。皮绳上被骆驼刺扎出的十几个小孔在羊油灯的光里像一串细密的针眼。

“林远舟。你教拖雷认字,教了四十天。他学会了几十个词。但他今天教了我一个词。书阁。不是用嘴教的,是用手写的。他写坏了三块桦树皮,第四块写成了。然后他把那三块写坏的也留着了。他说——‘这些是先生建书阁的地基。’”

林远舟把拖雷写的那块桦树皮拿起来,和失吉忽秃忽的书阁木牌放在一起。一座四四方方的房子,极大的窗户,窗户里一本书。旁边是一个六岁孩子写的“书阁”。像房子的门。

“帖木仑。书阁建成的那一天,拖雷写在门上的字,用炭笔写不够。要让帖木儿用錾子刻进石头里。刻在门楣上。让每一个走进书阁的人,第一眼就看到——这两个字,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写的。书阁里收藏天下所有的文字,但书阁的名字,是一个蒙古部的孩子,用握了一个月炭笔的手,写下来的。”

帖木仑看着矮桌上那块写着“书阁”的桦树皮,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之前,她回过头。

“林远舟。大汗今天下的诏,营地里已经传遍了。献书者酬以马匹牲畜盐铁,译书者食禄与百户长同。你知道今天傍晚,谁第一个来问耶律楚材献书的事吗?”

“谁?”

“老百户长。他骑着那匹栗色马,从马场跑到工匠营,找到耶律楚材。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得发亮的羊皮。羊皮上画着一幅图——阔亦田周围所有的水源地、草场、沟谷、山丘。是他打了半辈子仗,用脚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他不识字,不会写字,但他会画图。他问耶律楚材——‘这样的图,书阁收不收?’耶律楚材说——‘收。这是地理。书阁最缺的就是地理。’老百户长把羊皮图交给耶律楚材,没有要马匹,没有要牲畜,没有要盐铁。他说——‘我打了半辈子仗,杀了半辈子人。这东西能留在书阁里,比换几匹马强。’”

她把帐帘掀开。冷风灌进来,把羊油灯吹灭了一瞬,又自己燃了起来。

“林远舟。你的书阁,还没有动工。但已经有人开始往里放东西了。”

帐帘落下。脚步声在冻土上渐渐远去。

林远舟坐在毡垫上,面前放着那张画满图的桦树皮、失吉忽秃忽的书阁木牌、拖雷写的“书阁”。他把三样东西摆成一排。圆心是草原列国志,六条线伸向六个方向——那是书阁将来要收集的东西。四四方方的房子,极大的窗户,窗户里一本书——那是书阁的样子。一个六岁孩子写的“书阁”——那是书阁的名字。

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武士的皮靴,是软底靴踩在冻土上才会有的那种细碎声响。脚步声在帐帘外面停住了,没有再动。然后,一块桦树皮从帐帘下面的缝隙里塞了进来。

林远舟捡起来。桦树皮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起笔很重,收笔很轻。

“老百户长的羊皮图,我也有一份。乃蛮部金山的铁矿分布图。我画了三年。明天送来。”

没有署名。

但不需要署名。

脱列。乃蛮部的老皮匠。用左手练了新蒙古文三年的人。他给答里台代笔写了三年自述,在每一页边缘画了三年符号。他还在乃蛮部的时候,是一个皮匠。鞣好的皮子要记账,要写上日期、数量、用料。他替太阳汗的矿监鞣过皮子,矿监的账本上记着金山的铁矿——在哪里采,采了多少,运到哪里。他不识字,但他画了图。画了三年。把金山的铁矿,一座一座地画在了羊皮上。

他明天要送来。

林远舟把桦树皮攥在手里。帖木仑编的皮绳硌着他的胸口,绳梢的五股结像一个握紧的拳头。他没有出帐去看。脱列已经走远了,驼背的身影消失在阔亦田的夜色中,弯曲的木杖点在冻土上,咚,咚,咚。像书阁的地基,一锤一锤地打进草原的深处。

第三天的清晨,者勒蔑的亲卫在营地边缘拦住了一队人。不是探子,不是乃蛮部的使者,不是札木合的残部。是一个老牧人,赶着三匹马,马背上驮着几个用毡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老牧人的脸被风沙磨得像阔亦田的岩石,胡须上结着冰碴子。他从克烈部的地界走过来,走了八天。

“听说蒙古部在阔亦田建书阁。凡献书者,酬以马匹牲畜盐铁。”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干枯的灌木丛。

“我没有书。我不识字。但我有这个东西。”

他解开马背上的毡子包裹。包裹里是一卷一卷的羊皮纸,用皮绳扎得紧紧的。羊皮纸的边缘被摩挲得发亮,看得出被反复展开、卷起过无数遍。

“克烈部王汗的谱系。我父亲是王汗的谱系官,我祖父也是。我们家族替克烈部记了十一代大汗的谱系,记了一百四十年。不写字,全靠脑子记,用嘴传。我父亲临死前,把十一代谱系全部传给了我。我传给了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去年被乃蛮部的乱兵杀了。谱系传不下去了。”

他把羊皮纸从包裹里取出来,双手捧着。

“听说蒙古部有了文字。听说阔亦田要建书阁。我走了八天。把这些谱系带过来。你们有文字,把它写下来。写下来,就断不了了。”

者勒蔑的亲卫接过羊皮纸,把老牧人领进营地。

书阁还没有动工。

但它的门已经开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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