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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行中书省(1 / 2)


嵬名德臣回到凉州的当天傍晚,把失吉忽秃忽交给他的那块木牌挂在了凉州官署的门楣上。

木牌正面是焦痕符号——一个戴高冠的人形和一个小人形并肩站立。背面是空白的惩罚,还没有人犯。他用从阔亦田带回来的錾子在门楣石上凿了两个孔,把木牌两端的皮绳系进去。木牌悬在官署门口,被河西走廊的晚风吹得微微晃动,焦痕符号在暮色中忽明忽暗,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凉州百姓围在官署门口。他们不识字,不认识蒙古文,不认识西夏文,但他们认得嵬名德臣——那个在凉州做了十年断事官、断案三千余件没有一件被翻案的党项人。十年前他们在城门口给他立过“公正”石碑,今天他把一块木牌挂在官署门口。他们不认识木牌上的符号,但他们认识挂木牌的人。

嵬名德臣转过身,面对着凉州百姓。他的声音不高,但官署门前的石阶把声音拢住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凉州的父老。这块木牌是大札撒——成吉思汗的法度。正面刻着‘那颜犯法与庶民同罪’,背面是空白的惩罚。为什么是空白的?因为大札撒刚走进凉州,还没有人犯法。空着的惩罚比刻上的惩罚更重——刻上的惩罚是过去,空着的惩罚是将来。将来没有人想做第一个在木牌背面留下焦痕的人。我嵬名德臣在凉州做了十年断事官,你们给我立过‘公正’石碑。今天我把大札撒挂在官署门口。石碑和大札撒,同一种公道。”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嵬名断事官,大札撒和西夏的旧法有什么不同?”

嵬名德臣把手按在木牌上,按在戴高冠的人形和小人形并肩站立的位置。“西夏的旧法说,那颜杀人赔马,庶民杀人偿命——那颜和庶民不在同一杆秤上。大札撒说,那颜犯法与庶民同罪——那颜和庶民在同一杆秤上称。这就是不同。大札撒不认高和低,大札撒只认对和错。”

人群沉默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低沉的议论声。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压了几十年突然听到有人把心里话说出来时才会有的骚动。凉州的庶民被西夏那颜们踩了几十年,纳粮、当兵、修烽燧、拆寺庙,他们的父亲被征走,儿子也被征走。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那颜和庶民在同一杆秤上。今天嵬名德臣把这句话挂在官署门口了。

一个老铁匠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木牌前面。他伸出右手——手背上全是铁水烫出的疤痕,和帖木儿的手一模一样。他把手指按在木牌背面空白的惩罚上,按了很久。然后把右手收回来按在胸口,向嵬名德臣行了一礼。“老朽打了半辈子铁,手被铁水烫了无数次,老朽的手脏。但大札撒不嫌老朽的手脏。有空白的惩罚在,老朽这双手就不会白烫。”

嵬名德臣把老铁匠扶起来。“大札撒不嫌任何人的手脏。你的手烫过铁水,帖木儿的手也烫过铁水。帖木儿是塔塔儿人,你是党项人。你们的手是同一种脏,同一种干净。”

就在木牌挂上凉州官署门楣的第二天,抵制从凉州城最深处开始了。

凉州是西夏旧都之一,城里的西夏宗室和旧贵族盘根错节。李安全虽然降了,但凉州城里那些世代袭爵的党项那颜们没有降——他们只是暂时缩回了自己的府邸,关起门来,在深宅大院里等着。等成吉思汗的大军撤走,等蒙古人的注意力转向金国,等河西走廊的风沙把这些新来的规矩和木牌一起磨掉。他们等了几十年,知道怎么等。

但大札撒不是风沙。大札撒是挂在官署门楣上的木牌,是写着“那颜犯法与庶民同罪”的西夏文拓片,是嵬名德臣每天早上亲自检查一遍的皮绳——皮绳有没有松,木牌有没有歪,空白的惩罚有没有被人偷偷刻上什么东西。大札撒来了就不走了。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凉州最大的那颜——嵬名阿骨。他是嵬名令公的远房堂弟,党项皇族旁支,在凉州拥有半条街的宅邸和城外几千亩果园。他的果园里种着河西走廊最好的沙果,每年秋天沙果熟了,他挑最大最甜的几筐送进兴庆府皇宫,剩下的分给城里的庶民——不是白分,是换。一筐沙果换一户人家出一丁给他修宅邸,修完宅邸修果园的围墙,修完围墙修从果园到官道的石板路。他的石板路修了十几年,每一块石板下面都埋着一户人家的徭役。

大札撒挂上凉州官署门楣的第二天,嵬名阿骨派人把嵬名德臣叫到了他的府邸。

他的府邸在凉州城西,门口蹲着两尊从兴庆府旧皇宫门前拆下来的石狮子,嘴里含着石球,被无数只手摸得光滑如镜。嵬名德臣走进正堂时,嵬名阿骨正坐在一张从四川运来的楠木椅上,手里端着一碗马奶子。他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嵬名德臣在旁边坐下。

“德臣侄儿,听说你在官署门口挂了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那颜犯法与庶民同罪’。你是党项人,嵬名家的子孙。你把党项那颜和庶民放在同一杆秤上称——你问过嵬名家的祖宗吗?”

嵬名德臣没有坐。他站在正堂中央,面前是嵬名家的祖宗牌位——从李继迁时代传下来的神主,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整面墙。他的目光在那些牌位上扫过,然后落在嵬名阿骨脸上。

“叔父。嵬名家的祖宗,从李继迁到李安全,八代人。八代人里出了多少那颜?出了多少庶民?那颜的名字刻在祖宗牌位上,庶民的名字刻在哪里?嵬名家的果园里有几百户佃户,他们的祖父替嵬名家种了一辈子沙果,他们的父亲替嵬名家修了一辈子石板路。他们的名字在哪里?祖宗牌位上没有,凉州志上也没有。他们死了葬在果园边上,坟头被雨水冲平了,第二年春天上面长出了沙果树的新枝。大札撒把他们和那颜放在同一杆秤上,不是把那颜降下去,是把庶民升上来。”

嵬名阿骨把马奶子重重地放在楠木桌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庶民升上来?庶民升上来谁替那颜种果园?谁替那颜修石板路?谁替那颜当兵守城?大札撒把庶民升上来了,凉州的城墙就塌了。你挂上去的木牌,是塌凉州的城墙。”

嵬名德臣把手按在胸口。“叔父说大札撒是塌凉州的城墙。侄儿做了十年断事官,断案三千余件。三千件案子里有多少是那颜欺负庶民的?那颜抢了庶民的田,庶民告到官署,那颜派人送来一筐沙果,案子就结了——沙果比法度重。叔父送进兴庆府皇宫的沙果,每一筐都换了一户人家的徭役。叔父的石板路修了十几年,每一块石板下面都压着一户人家的骨头。凉州的城墙没有塌——凉州的城墙是石头砌的,但城墙根下埋着的是人的骨头。大札撒挂在官署门口,是把骨头从石板下面挖出来,还给他们的子孙。”

嵬名阿骨的脸色变了。他把手按在楠木桌的桌沿上,指节发白。正堂里的空气凝住了,祖宗牌位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嵬名德臣。你替成吉思汗说话,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么?你姓嵬名,党项皇族的嵬名。你把大札撒挂在官署门口,就是把嵬名家的祖宗牌位从墙上摘下来,换成木牌。木牌上的焦痕符号是蒙古人刻的,不是你嵬名家祖宗刻的。”

“侄儿姓嵬名,侄儿没有忘。但嵬名家的祖宗没有教过侄儿——那颜的命比庶民贵。嵬名家的祖宗李继迁起兵时也不过是一个牧人,他的手上也全是茧。叔父的手上有没有茧?叔父的手上只有马奶子的碗沿磨出的茧。大札撒不认茧的来历,大札撒只认茧。蒙古老铁匠帖木儿的手上有铁水烫出的茧,凉州老铁匠的手上也有铁水烫出的茧。他们的茧是同一种茧,他们的手是同一种脏,同一种干净。大札撒把他们放在同一杆秤上,不是把嵬名家的祖宗牌位摘下来,是把祖宗牌位上没有刻过的名字刻上去——那些替嵬名家种了一辈子沙果的人,修了一辈子石板路的人,他们的名字。”

嵬名阿骨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楠木桌的桌沿上微微发抖。他盯着嵬名德臣看了很久,然后挥了挥手。嵬名德臣按着胸口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正堂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沉闷的响。门合上的瞬间,他听到了碗砸在地上的声音——嵬名阿骨把马奶子碗摔碎了。碎片溅在青砖地面上,白色的马奶子渗进砖缝里,像凉州城墙根下被压了无数年的骨头终于从石板缝里渗出来的血。

嵬名德臣没有回头。他走出嵬名阿骨的府邸,穿过凉州城西的石板路。石板路是嵬名阿骨修的,每一块石板都压着徭役,但他走在上面时想到的不是嵬名阿骨,是老铁匠那只按在木牌背面空白的惩罚上的手。那只手被铁水烫了无数次,大札撒不嫌它脏。

林远舟是在第三天才知道凉州的消息的。者勒蔑的探马在河西走廊的驿站里日夜穿梭,把各地的动向报回兴庆府。凉州的消息报回来时,林远舟正在兴庆府官署里整理行省的赋税改制方案,矮桌上摊着嵬名德臣誊写过来的凉州户籍册——每家每户的名字、田亩、人口,以及嵬名阿骨家族历年从这些田亩上收走的租赋。他把这些数字一笔一笔地比对,发现仅嵬名阿骨一家占有的果园就相当于凉州城外全部可灌溉耕地的一成半,而登记在册的佃户只有不到实际户数的一半——另外一半被嵬名阿骨隐瞒了,不用向旧西夏朝廷纳赋,却被拴在果园里白白出工。

他把户籍册放在矮桌上,手指在那些不完整的数字上停住了。这些都是大札撒要填的坑。他正准备把情况写成节略呈给成吉思汗,一抬头看见耶律楚材快步走上石阶,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沉。“林必阇赤,嵬名阿骨把凉州果园里的沙果树砍了。几百棵沙果树,今天一早全部砍倒,青果子烂了一地。他说——‘大札撒让庶民和那颜同罪,那这果园就不是嵬名家的了。不是嵬名家的,就还给长生天。谁也别想从果园里摘一颗沙果。’他把果园里的佃户全数驱散,不给路引,不给口粮,佃户们被赶出果园时什么都没带,拖家带口堵在官署外面,求嵬名德臣开官仓放粮。”

林远舟的炭笔在指间停住了。佃户是无辜的,但开官仓放粮是行省新制里最敏感的一条。西夏官仓里的存粮是旧西夏朝廷留下的,按大札撒的精神应当归行省统一调拨、凭户籍发放,绝不可由任何人私开口子。一旦嵬名德臣在没有大汗明令的情况下自己开仓,嵬名阿骨立刻就会抓住把柄——说大札撒嘴上说规矩,底下照样是私相授受。

“嵬名德臣怎么处置的?”

“他把佃户全部安置在凉州官署的前院里,取出自己的禄米——以个人名义——熬粥分发,一粒官仓的粮都没有动。然后让博忽勒把每一个佃户的姓名、人口写在桦树皮上,按大札撒战利品分配篇中关于‘以功劳大小为先后’的标准折算他们在果园的劳役年限,正式造册。但嵬名阿骨的人已经赶在佃户登记之前一把火烧了果园的旧账房,所有以前的劳役记录全部化成了灰。佃户自己除了一张嘴什么都没有,连谁在果园做了多少年工都说不清楚。”

林远舟放下炭笔。账册烧了,记录没了,佃户说不清自己的劳役年限,就没办法依大札撒折算功劳,果园就不具备充公的条件,嵬名阿骨砍树、驱人这一整手就是吃准了大札撒凡事讲依据——你把依据烧了,我看你怎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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