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国的实录装在木匣里,每面木匣上都刻着契丹大字。北宋的典籍用黄绫函套保护,函套的骨签上刻着宋人的楷体字。金国的国史堆在最里面那口樟木大箱里,箱盖上的铜锁已经锈了——金国自己不翻,也不让别人翻。契丹老兵们把这三种书从秘书监的书库里捧出来,放在院子里,按耶律楚材在阔亦田编目时的规矩逐一核对——契丹路、西夏路,现在轮到中都路。
守门的契丹老兵中,易州老兵在靠近第二库时忽然停住了。他的祖父跟着耶律大石西迁时在易州病逝,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在沙土地上画了一个“辽”字。金国禁用契丹大字几十年,他以为那个字早就不在了。现在他在秘书监的书库里看到了“辽”字,不是沙土地上的,是刻在木匣上的,是雕版印刷的,是比金国还老的字。他把手按在木匣的“辽”字上,按了很久。阳光斜照进来,把他指腹上的茧和木匣上的字契在一处。
“祖父,辽字还活着。不在沙土地上了,在阔亦田,在中都,在秘书监。”
林远舟带着慧真僧人和几个识字班学生,把第一库里的辽国实录逐一登记编号。慧真僧人在藏经楼的回廊下找到了一扇被砖封住的小门,和耶律阿海中都舆图上标注的辽国皇室旧门完全吻合。者勒蔑的探马把砖撬开,门扇早已朽坏,但门后的木架完好——藏经楼里藏着金国从汴梁运回的汉文大藏经雕版。那些雕版有数万块,整整齐齐地码在松木架子上,比慧真僧人在凉州护国寺抄了半辈子的《金刚经》残卷厚得多,也重得多。慧真僧人跪在雕版前面,左手按在其中一块最旧的版面上——“慈悲”二字被虫蛀过,但笔画还在。他把那块雕版抽出来对着晨光看了很久,然后把林远舟之前交给他保管的、阔亦田书阁收着的那片《金刚经》残卷也取出来,并排放在木架上。凉州护国寺的残卷和汴梁藏经楼的雕版,同一种慈悲,今天挨在一起。
林远舟把中都秘书监的全部藏书编为“中都秘书监书目”一卷,封面用汉文、蒙古文、契丹文三种文字题签。他在扉页上加了一句题记,让慧真僧人译成西夏文,让耶律阿海译成契丹大字,自己译成新蒙古文,四种文字并排:“蒙古成吉思汗十一年,大军入中都,秘书监藏书凡十二库,自辽国实录至金国国史,一概不毁。移归阔亦田书阁,收为天下公有。”
他把书目卷交给帖木儿托人送回阔亦田的工匠营。帖木儿从炉火前站起来,驼背在炉火的光芒中像一座弯曲的山,接过书目展开一看,转头便招呼徒弟开炉。他从成吉思汗赏赐的私库里拿出最后珍藏的一块阔亦田青蓝铁母料,用野狐岭战场上收集的铁浮图甲片打了第三批铁牌的边角余料熔成合金骨架,淬了十九次——那是他许给阔亦田书阁第三层基石的最后一块铁板。等到书目连同辽国实录、北宋典籍和金国国史全部运到阔亦田,刻好的铁板将直接嵌入书阁第三层正面,就在大札撒石板的头顶。
成吉思汗从中都的武库和太仓中再调拨了一部分粮秣铜铁运回阔亦田,用作图书馆驿路扩建之用。金国的官道从居庸关一直延伸到河北平原,他把这些官道全部接入八站驿站系统,让耶律阿海的契丹万户沿途修建馆舍。金国的驿卒大半是汉军签军和契丹降兵,完颜永济死后他们无处可去,纷纷接下铁牌,转为驿丁。牌面以前刻的是“天”,现在背面加刻了一行新蒙古文的小字——“八站驿卒”。
通玄门城门券洞的石壁上,胡沙虎用血写的名字被帖木儿派来的一个徒弟用錾子刻深了。刻完之后,徒弟把胡沙虎本人叫过来,让他在刚才刻好的名字旁边按一个手印。胡沙虎把手浸了一下旁边一个识字班学生递过来的墨汁,按在石壁上。他收回手掌时,石壁上留了一个手印,和净州西堡城砖背面契丹老兵的手印一模一样,和阔亦田书阁地基上成吉思汗的七个指印是同一种语言。
术赤把九游白纛插在中都城头。白纛的旄尾在风中轻轻飘着,积雪堆在旄尾上,把白色的旗穗染成更深的纯白。他想起几个月前在阔亦田城墙上刻下自己名字的那个黎明——也速该、脱列、孛儿帖、帖木儿、诃额仑、术赤、阔亦田,十九个名字在晨光中目送他远去。现在他站在中都城头,身后是成吉思汗的大海,身前是河北平原无边的雪原。他把移剌阿海的断刀鞘从腰间解下来,系在白纛的旗杆顶上。断刀鞘上的“天”字断成两半,裂缝里嵌着净州南野的沙土。白纛立在雪中,断刀鞘在风里轻轻晃着。
阔亦田。书阁石墙内,最后三册目录才刚刚合上。帖木仑坐在帐篷门口,把术赤从中都送回来的第一批秘书监藏书目录摊在膝盖上。目录是林远舟亲笔用汉文、蒙古文、契丹文三种文字提前抄好让探马送回来的。她在“辽国实录”那一栏旁边看到一个极淡的血指印——耶律阿海的。她把血指印那一页用左手腕上系着的旧皮绳扎紧,系在书阁第二层的废甲铁板旁边。废甲铁板上刻着野狐岭战场的阵亡者名字,血指印叠在阵亡者的名字上,隔着铁板互相贴着。拖雷从识字班帐篷里跑出来,手里攥着新写好的桦树皮。桦树皮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中”。新蒙古文的“中”,方框里面一条竖线,不偏不倚。他把桦树皮放在帖木仑膝盖上,指着那个血指印:“耶律万户的手印,和移剌阿海爷爷的断刀鞘,一样红。”帖木仑把他写着“中”字的桦树皮放进字帖里,在“庸”字旁边轻轻按了一下。字帖里现在收着阿——铁——海——天——图——月——契——夏——冬——西——贺——兰——金——镜——阔——嵬——李——河——省——移——耶——辽——居——庸——燕——中。二十六个字,一个字就是一座城。
巴拉沙衮,王帐。屈出律把青蓝铁板摸了一遍,铁板上的霜纹在他指腹下已磨出厚茧,他对这一切仍不知晓。中都城头,九游白纛在雪中轻轻飘着,完颜永济的白绫还挂在寝殿的梁上。而在居庸关通往河北平原的官道上,契丹老兵们正赶着驼队把秘书监的藏书一车一车往阔亦田运,驼铃在雪中发出极清脆的声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