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西南角的阴影里,藏着一处简陋的茅厕,尿骚味混杂着秋老虎的暑气,几乎能将人熏得晕厥过去。
然而,蹲在最偏僻隔间里的巡逻小卒张勇,却对此恍若未觉。
他所有的心神,都被手中那几张微微发皱的草稿纸牢牢吸附。
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昏暗天光,他贪婪地阅读着,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纸上的文字,是他这辈子闻所未闻的惊世骇俗。
那些粗俗却又直白到极点的字眼,那些细致入微到令人发指的动作刻画,共同构成了一幅幅活色生香的画面,排山倒海般冲击着他贫瘠的想象力。
张勇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如痴如醉,面红耳赤。
吏部侍郎杨威此刻正黑着一张脸,快步走向茅厕。
他负责巡查这片区域,来回走了半个多时辰,顿觉内急。
杨威进入茅厕,目光随意一扫,却立刻发现了角落里的异样。
一名身穿巡逻甲胄的兵卒,正鬼鬼祟祟地蹲在那里,既没有警戒,也没有解手。
他手里捧着几页纸张,看得无比入神,脸上的神情显得极其猥琐。
杨威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张勇的身后,皱眉探头,目光落在了那几页纸上。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纸上写的哪里是什么圣贤文章,满满的全是虎狼之词,简直不堪入目!
杨威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这里是科举重地,竟然有当值的兵卒,在此偷看此等秽书!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不仅是惊天丑闻,他这个负责巡查的吏部侍郎,连同主考官在内,所有贡院的官员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大胆狂徒!”
杨威一声大喝,张勇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双手一抖,那几页草稿纸飘落在地。
他惊慌失措地回过头,正对上杨威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当看清来人身上的四品官服时,张勇的魂都快飞了。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倒在了污秽不堪的石板上。
“大人饶命!小人知罪!小人再也不敢了!”
杨威怒不可遏,弯腰一把抓起那几页散落的草稿纸,再次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额角青筋如同蚯蚓般剧烈跳动。
这几页纸简直污秽不堪啊。
在科举大典期间夹带秽书,这可是足以砍头的死罪!
杨威气得发抖,指着张勇,厉声呵斥。
“你是何人部下?竟敢夹带此秽书私自偷看?好大的胆子!”
张勇被他杀人般的目光吓得魂不附体,舌头在嘴里打了无数个结,结结巴巴。
“大……大人,这……这书不是小人夹带进来的……”
“还敢狡辩!”
杨威飞起一脚,重重地踹在张勇的肩膀上,将他踹得翻滚了一圈。
张勇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再次跪好。
“大人明察啊!这真的是考场里的东西!”
“小人巡逻时,看到一名考生在睡觉,这几页纸就压在他的砚台下面。”
“小人……小人一时鬼迷心窍,才趁他睡着了抽出来看看的!”
杨威闻言,整个人瞬间愣住,怒火都为之一滞。
考场里的东西?
是考生写的?
他一把揪住张勇的衣领,几乎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急切地追问。
“哪个号舍?哪个考生?快说!”
张勇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脱口而出。
“是地字七十二号!就是那个……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小白脸考生!”
“地字七十二号……”
杨威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浑身一僵,手脚冰凉。
七十二号里面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镇国侯世子沈留香。
是主考大人林顾山的准女婿,是那个刚刚在朝堂之上搅动了漫天风雨,让女帝都头疼不已的妖孽。
杨威感觉自己的双腿都有些发软,冷汗瞬间浸透了官袍的后背。
他死死地捏着那几页草稿纸,只觉得这玩意儿比烧红的烙铁还要烫手。
沉默了片刻,杨威终于做出了决断,对着外面厉声大喝。
“来人!将这厮给本官捆起来,押去高台!”
几名闻声赶来的心腹卫兵立刻上前,将瘫软如泥的张勇五花大绑。
杨威则攥紧了那份稿纸,再也顾不上去茅厕,转身朝着主考官所在的高台一路急行而去。
高台之上,气氛庄严肃穆。主考官林顾山端坐正中,气度俨然,不怒自威。
周围坐着十几名副考官,整个高台鸦雀无声。
此时此刻,林顾山的心情却极度恶劣。
就在刚才,他强忍着怒气再次用千里镜观察考场,结果差点没把镜筒捏碎。
沈留香那个混账东西,竟然又在睡觉。
策论考试才刚刚开始,别的考生都在抓耳挠腮,苦思冥想。
那混蛋竟然答完卷就倒头大睡,简直是将国之大典视同儿戏!
林顾山心中正盘算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