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屏息凝神,静静地听着。
王老翰林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越来越高亢。
“……藩王之祸,非在藩王本身,而在其制。尾大不掉,枝强干弱,乃历朝历代倾覆之根源。”
“今我大赢,立国两百余年,各地诸侯拥兵自重,盘踞四方,名为朝廷之臣,实为国中之国……”
文章的字句,如同一把锋利无比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大赢王朝光鲜外表下,那早已腐烂生疮的内里,从历史、民生、军政等多个角度,层层递进,深入剖析削藩的必要性与紧迫性。
在场的考官们,额头上已经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篇文章写得太犀利,太大胆了!
其中所论述的许多问题,就连他们这些身居高位的朝臣,平日里都只敢在私下里议论,绝不敢拿到明面上来说。
而这名考生,竟敢将其堂而皇之地写在决定自己前途命运的考卷之上!
这是何等的胆魄!
如果说前面的剖析已经足够惊人,那么后面提出的具体措施,则让所有人感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欲削其地,当先行‘推恩令’,使诸王得分其地,以侯其子弟,地稍分,而子弟毕侯,则国必自亡,不待人来灭之。”
“欲削其兵,当行‘强干弱枝’之策,京畿之军,当扩编,当精练,当厚饷,边镇之兵,当制衡,当分化,当收其权柄,归于中枢。”
“欲削其财,当行经济锁喉之法,盐铁、漕运、关税,皆为国之命脉,当尽数收归朝廷,断其财路,则藩王诸侯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不攻自破!”
……
“推恩令”!
“强干弱枝”!
“经济锁喉”!
一个个闻所未闻,却又字字珠玑的词语,从王老翰林的口中吐出。
整篇文章,逻辑缜密,环环相扣。
不仅指出了问题,更给出了一整套切实可行,甚至可以说是阴狠毒辣的解决方案!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油条,只听了一遍,便明白了这些计策的可怕之处。
这哪里是一篇文章?
这分明就是一把递到女帝陛下手中的,足以肢解整个大赢王朝现有格局的杀猪刀!
一篇文章读罢,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篇《封建论》的内容给彻底震慑住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良久,吏部侍郎杨威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在发抖。
“雄文,此等雄文,当为本朝第一!”
杨威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整个阅卷厅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赞叹声。
“此等眼界,此等格局,简直匪夷所思,写此文者,必是上天赐给我大赢的栋梁之才!”
“是啊,这篇文章,完全契合了女帝陛下登基以来,一直想要推行却又阻力重重的削藩新政,此文一出,必将成为陛下的最强助力!”
王老翰林更是激动地抚着花白的胡须,目光灼灼地扫视众人,掷地有声地断言。
“能有如此扎实的经学功底,又能写出如此石破天惊的策论,放眼本届所有考生,除了国子监第一才子郭得胜,还能有谁?”
“老夫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今科状元,非此子莫属!”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如此惊天的胆魄和见识,除了那个被誉为“国子监第一才子”的寒门领袖郭得胜,根本不作第二人想。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份《封建论》的作者,就是郭得胜。
本届状元,恐怕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在众人的赞誉声中,林顾山默默地走上前,从王老翰林手中,接过了那份薄薄的《封建论》。
他只看了一眼,深邃的瞳孔便骤然收缩成了针尖状。
林顾山那只握着纸张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周围的同僚们,都以为右相大人是为发现旷世奇才而激动不已,唯有林顾山自己清楚,这股深入骨髓的战栗,究竟从何而来。
这份试卷虽然已经被胥吏用朱砂笔誊抄过,完全看不出本来的笔迹。
然而,这洞穿人性的犀利,这字里行间那种视天下为棋盘的漠然与霸道,这种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笔锋……
他太熟悉了!
这分明和他昨夜,从那个无耻女婿沈留香手中夺来的那本《金瓶春》手稿,出自同一人之手!
林顾山的脑子里,一片轰鸣。
一个写出惊世策论,即将名动天下的未来状元。
一个写出旷世秽书,无耻下流到了极点的败类之徒。
这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