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留香与林道韫相对而坐,中间隔着木桌。
林道韫穿着一身青色绸缎长裙,裙角绣着几朵荷花,头上插着一支素玉簪子。
她拿着一双木质茶夹,夹起几片茶叶放入杯中,动作娴静优雅。
沈留香没有以往的嬉皮笑脸,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林道韫,眼神复杂。
林道韫放下茶夹,拿起陶壶,沸水注入茶杯。
她倒满一杯清茶,把茶杯推到沈留香面前,抬头询问。
“你今日神色不对,眉头紧锁,是不是有心事?”
沈留香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茶水,放下杯子。
“我要离开盛京,去西域。”
林道韫倒茶的动作顿时一滞,茶水溢出杯口,滴在桌面上,汇成水洼。
她放下陶壶,看着沈留香,也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沈留香叹了一口气,讲述起与楚青璇的过往,一五一十,没有半点隐瞒。
“那日第一次遇见楚青璇,她出现在一座瀑布之上,和女帝陛下动手……”
沈留香将如何遇到楚青璇,包括京城再见,江南之行一直说到金门关平叛的一路陪伴,两人之间的相互算计,亦敌亦友的点点滴滴。
说到最后,沈留香看着桌面的水洼,仿佛又看到了楚青璇绝美妖媚的脸。
“前往混乱之地那一日,她选择放我离开。”
“她给了我三尸脑神丹的解药,又把魔教绝密蛊经送给我,最后她承受自身功法的反噬,耗费全身真气替我化解了七阴截脉手。”
林道韫静坐在原地,一言不发,一方丝绸手帕捏在手心,手指骨节发白。
沈留香叹了一口气,语气悠悠的。
“她立下军令状擒我回去,最后关头却保了我的命,自己回到魔教总坛请罪。”
“她没有完成杀我的军令状,下个月月圆之夜,她要被绑上祭坛,承受圣火焚身之刑,活活烧死祭天。”
沈留香说着,抬起头,直视林道韫的双眼。
“这不是一笔风月债,这是一条沉甸甸的人命债。”
“我沈留香再怎么废物纨绔,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子为我而死。”
“我绝不能看着她死,我要去救她回来,哪怕踏平整座魔教圣坛。”
林道韫捏着手帕,低头看着身侧的湖面,湖水倒映着她的影子。
她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眼角,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色裙摆上,留下深色水渍。
林道韫心中泛起一阵酸楚,其中更夹杂着心痛和不舍,甚至还有一丝对楚青璇遭遇的同情和敬意。
林道韫十分清楚沈留香的为人,这个怕死怕疼的小白脸,其实从来都不是贪生怕死的懦夫。
沈留香行事荒诞,睚眦必报,但他重情重义,同样有恩必还,有情必偿。
如果林道韫出言劝沈留香不要去魔教总坛,反倒是会让沈留香重新审视林道韫的为人风骨了。
林道韫心中想着,伸出双手盖在沈留香的右手上。
两人手指相交,掌心温热相贴。
林道韫的双眸恢复明亮。语气透着一股决绝之意。
“道韫不懂江湖上的仇杀恩怨,只知君子一诺,重于泰山。”
林道韫眼眸之中柔情闪动,凝视着沈留香的面容。
“你去吧,不用顾忌我,无论耗费多久,无论生或死,我都会在这盛京城内,守着镇国侯府,等你回来。”
沈留香胸腔之中涌动起一股热血,直冲咽喉。
他跨过矮几,一把将林道韫拉进怀里,双臂收紧,勒住她的纤腰。
“道韫,你真好,我沈留香此生有你,今生无憾了。”
林道韫下巴搁在沈留香的肩膀上,双手抱着沈留香,闭上眼睛聆听他胸腔传来的跳动声。
两人不再言语,静静相拥在一起,千言万语全部化作这无声的动作。
湖面清风吹拂,带动两人的长发和衣摆。
船艄后面的老黄,忍不住擦了擦眼角,骂骂咧咧。
“这风也真特么怪,专门往老子的眼角戳啊,妈了个屁的。”
许久之后,林道韫从沈留香的怀抱中退开半步。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理平沈留香领口的褶皱,轻轻拍打衣服上的水汽。
“西域此行无比凶险。你千万小心。”
林道韫低声叮嘱,眼波流转。
“阿碧那边的商贾之事,你无需操心,我会帮她。”
“父亲与外公那边,我会找借口为你周旋,但是……你千万要活着回来啊,你死了,我也不独活。”
林道韫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珠泪欲滴。
沈留香心中感动,轻轻一吻林道韫的唇儿。
“我沈留香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一切多谢你啦。”
扁舟靠近岸边码头,沈留香下船,护送林道韫坐上相府的马车,然后直接向黑兵台而去。
城南一座黑色的官邸,朱漆大门两边狮子耸立,这便是大赢王朝最神秘可怕的黑兵台。
要避开魔教布下的无数眼线,到达魔教总坛,一举击垮魔教总部,没有黑兵台总督阎鄂的配合可不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