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口刚现,另一面巨盾已堵上。
盾阵严丝合缝,仿佛从未被撕开。
破空声从三个方向同时袭来。
徐晃拧腕回扫,斧面撞开一杆长枪,火星四溅。
另外两杆却已没入战马胸腔。
滚烫的血喷溅到他铁护腕上,坐骑凄厉长嘶,前蹄在空中徒劳刨动数下,轰然栽倒。
他借势腾空跃起。
第四杆枪恰在此时刺到。
枪尖寒芒如毒蛇吐信,直指他腰腹空门。
徐晃瞳孔骤缩,凌空抡斧下劈。
斧刃磕上枪杆的震颤顺着手臂窜上肩胛,却只让枪尖偏了半寸。
皮革撕裂的锐响贴着他侧腰掠过。
落地时,他踉跄退入溃散的官军潮中。
腰间凉意刺骨,低头瞥见皮甲缺了巴掌大一块, 的皮肤上浮起细密粟粒。
阵线正在崩塌。
巨盾组成的铁墙缓缓前推,盾隙间刺出的枪林持续收割生命。
败局已定。
洛阳城垛后,天子攥着袍袖的手指节发白。
方才被河东军战歌点燃的热血,此刻在贼兵推进的铁蹄下寸寸冻结。
文武队列里无人出声,只有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贼营望楼上,贾诩扶栏的指节同样泛青。
预想中的惨烈拉锯并未发生——官军败得太快,快得像一场排演好的戏。
他喉结滚动,将疑问咽回腹中。
退兵的号角终于撕裂战场。
残存的官兵如蒙大赦,转身没入烟尘。
徐晃的身影混在溃流里,斧刃拖过地面犁出浅沟。
高顺再次踏前一步。
“枪阵——推进!”
三声短促的呼喝如狼嚎炸响。
千人的阵列骤然加速,竟朝着七千溃军本阵碾压而去。
铁靴踏地的闷响汇成雷声,尘土漫过倒伏的旌旗。
北宫深处,熏香也掩不住颓败气息。
灵帝将额抵在案几边缘,叹息声在空旷殿宇里回旋。
张让与赵忠垂首立在阴影中,目光在琉璃砖上交错又分开。
三路勤王军一触即溃,洛阳城外再无屏障。
贼锋所指,宫阙危若累卵。
殿外忽起通传声,似一缕冰泉坠入死潭:
“长公主驾临——”
殿中烛火摇曳,将刘宏孤长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砖石上。
他正望着案头空盏出神,殿外忽传来郭胜那尖细得刺耳的嗓音:“陛下,益阳公主求见。”
刘宏肩头微微一颤。
他只有一个妹妹,名唤刘明。
这深宫高墙之内,能让他心头泛起暖意的,也只剩这道身影了。
“快请。”
话音未落,一阵环佩轻响已随风送入。
刘明提着裙裾转过殿柱,脸上瞧不出半分异样,仿佛昨夜那场惊变只是旁人杜撰的传闻。
她步履轻盈,衣袂带起淡淡的兰麝气息,径直走到刘宏面前。
“皇兄……”
甫一开口,她眼眶便红了,声音里浸满委屈的湿意,“我差点……差点就回不来了。”
刘宏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凉:“怎么回事?”
“昨夜在城外……被那些贼人掳了去。”
刘明用袖角拭了拭眼角,声线发颤,“他们把我关在营里,四周都是粗野的呼喝声……”
刘宏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指节捏得发白:“他们可曾……可曾伤你?”
刘明却忽然破涕为笑,轻轻推开兄长的手:“皇兄想到哪儿去了?我终究是大汉公主,他们再是猖狂,也不敢真对我怎样。
你看,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么?”
她转了个圈,裙摆如莲叶舒展。
侍立在阴影里的几个老宦官悄悄交换了眼色。
其中一位嘴角向下撇了撇,终究把话咽回肚里。
这位公主殿下昔年在洛阳城里的 轶事,哪个世家子弟不曾听过几桩?只是天子面前,谁也不敢点破。
刘宏长长舒出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紧绷的东西松开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些贼兵凶悍异常,你能脱身,实属万幸。”
刘明脸上的笑意倏然收敛。
她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可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下。
皇兄何不调集羽林军与西园精锐,出城剿灭这群乌合之众?还有那个叫马萧的头目——若擒住了,定要交给我亲自发落。”
“剿灭?”
刘宏苦笑起来,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的好妹妹,你可知如今洛阳是什么光景?莫说出城迎战,便是这城墙……也不知还能守几日。
宫中存粮三日前就已见底,你此刻回宫,朕连一碟像样的点心都备不出了。”
刘明怔住了。
她想起昨夜那贼首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的脸,还有他说的那些话。
当时只当是恫吓,此刻听皇兄亲口道来,背脊竟窜上一股寒意。
“皇兄……”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细若蚊蚋,“那马萧放我回来时,还让我带句话。”
刘宏脸上的疲惫瞬间冻结成冰:“又是劝降?”
刘明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休想!”
刘宏猛地拂袖,案上那盏空杯被扫落在地,碎裂声在殿中炸开,“朕乃天子!宁可站着死在这未央宫前,也绝不向逆贼屈膝!他有本事,便让铁蹄踏破这洛阳城门试试!”
碎瓷片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微光,像一地零落的星辰。
殿外夜色正浓,远处隐约传来守城士卒疲惫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敲打着漫漫长夜。
刘明慌忙摆手道:“兄长误会了。
那马萧自称是伏波将军马援的子孙,家业败落后漂泊到南阳,原想投军报效朝廷,却被当地胥吏百般折辱,险些丢了性命,这才被迫落草为寇。
后来辗转南阳、横扫颍川,乃至攻破虎牢、进逼洛阳,他说……都是被时势所迫,并非本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