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沫不断从那人鼻孔嘴角涌出,他却用肘部抵着地面,一寸寸将上半身扭向前方。
瞪裂的眼眶里眸光未散,直到这口气耗尽,躯干才轰然倒塌。
黑暗吞没视野前,他面朝的方向仍是冲锋的来路。
轲比能勒住战马,掌心渗出黏腻的汗。
这些汉人……与草原上流传的羔羊模样全然不同。
“滚开!”
炸雷般的暴喝震得耳膜生疼。
轲比能急转马头时,正看见那汉将铁爪捅进鲜卑勇士腹腔。
五指收拢的刹那,脏器混着血瀑泼洒而出,在黄土上拖出三丈长的猩红痕迹。
“豺狼——”
轲比能目眦欲裂,马叉尚未刺出,侧方已掠来一道刀光。
“想动主将?”
横里杀出的汉卒嗓音像冻硬的石块,“先踏过我的尸首。”
刀锋劈落的轨迹在轲比能眼中慢得可笑。
马叉毒蛇般窜出,格开刀刃的瞬间顺势没入对方小腹。
骨肉分离的脆响里,那汉卒身子猛然弓起,鲜血从紧咬的牙关渗成细线。
“找死。”
轲比能腕部发力,叉尖在腹腔里搅了半圈。
却见对方惨白的脸上浮起古怪笑意,垂落的马刀突然向上撩起——
皮革碎裂声混着皮肉开裂声同时响起。
轲比能急退时已迟了半分,左臂绽开深可见骨的血口。
他盯着摇摇欲坠却仍握紧刀柄的汉卒,胸腔里窜起寒意。
这些士卒……莫非都灌了铁汁铸的魂?
蓟城刺史府的烛火在子夜时分晃得厉害。
刘虞推开军报卷轴时,灯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跪在阴影里的阎柔刚要开口,庭外骤然响起马蹄踏碎石板的声音。
“代郡烽火——”
传令兵扑进厅堂的姿势像只折断翅膀的鸦,怀里滚出的铜管沾满混着血污的泥。
夜色像浸透墨汁的毡布裹住宁县城头。
土墙阴影里,郭图的袍角被风掀起又落下,远处兵刃磕击的锐响一阵紧过一阵,他却连眼皮都没眨。
城外旷野上,铁爪与马叉每一次咬合都迸出刺眼的火星。
廖化觉得虎口已经震裂了,温热的血顺着铁杆往下淌,可对面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仍死死瞪着他——轲比能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马叉又一次斜劈过来,廖化侧身时听见肩甲碎裂的脆响。
土墙后有人按捺不住:“郭大人!廖将军的人折了快六成!”
郭图指尖在墙砖的裂缝上慢慢划着。
他想起三天前幽州送来的那封密报:乌桓残部正向南迁徙,领头的叫呼赤。
主公刘虞抚着胡须沉吟的模样浮现在眼前,阎柔那时立在灯影里,声音压得极低:“粮草给足,人心才能捂热。”
可战场上没有热粥暖毯,只有冷铁和必须称量的性命。
“再等等。”
郭图吐出这三个字时,看见阵中一匹无主战马正拖着半截肠肚在血洼里打转。
廖化突然撤步,铁爪虚晃半圈后猛地扎向马腹。
轲比能坐骑惊嘶人立,他趁机滚进尸堆,再抬头时,发现四周还能站着的汉骑已不足百人。
但鲜卑人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月光照见许多俯趴的躯体,箭囊空荡荡地翻在泥里。
兀力突的马蹄踏碎了一段不知是谁的臂骨。”头人,”
他声音沙哑,“汉人换了魂似的。”
轲比能没应声。
他盯着土墙上那个始终未动的黑影,忽然想起老萨满讲过的话:汉人的城池像龟壳,敲不碎就熬死你。
此刻号角没响,可寒意正顺着脊椎往上爬——那些缩在墙后的眼睛,恐怕早算准了他们箭壶将空。
廖化啐出口淤血,反手从 上拔了柄弯刀。
左右还活着的骑兵默默聚拢,没人说话,只听见粗重的喘息混着夜风在旷野上打旋。
土墙后,郭图终于直起身。” 把。”
他顿了顿,“三短一长。”
火光窜起的刹那,轲比能看见宁县西门突然洞开。
没有喊杀声,只有黑压压的步卒像沉默的潮水漫出城门——他们甚至没举火把,只借着月色将弩机对准了鲜卑人侧翼。
兀力突的刀僵在半空。”是陷阵营……”
轲比能最后望了一眼那个墙头的黑影,调转马头时,听见自己的声音裂在风里:“走!”
溃退比想象中更快。
鲜卑骑兵像退潮般向北卷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尚未冷却的躯体。
廖化拄着铁爪跪倒在地,有人过来搀他,他摆摆手,目光却投向土墙——郭图已经不在那儿了。
城楼里,炭盆噼啪炸开一 星。
郭图将写好的绢帛封进竹筒,递给亲兵时忽然问:“乌桓使者到哪儿了?”
“明日晌午能进蓟城。”
他点点头,推开木窗。
东方天际已透出蟹壳青,昨夜的血腥气正被晨风一丝丝扯散。
远处官道上,几匹快马正驮着新的消息奔向幽州——关于粮草,关于人心,关于如何让溃败的部落变成扎进叛军肋骨的刀。
轲比能瞳仁骤然缩紧,指节捏得发白。”退兵?”
他嗓音压得像绷紧的弓弦,“凭什么退?”
兀力突喉结滚动,话堵在嗓子里。
轲比能脸颊的肌肉狠狠一抽,冰碴似的目光扫过众人。”那些汉卒是硬骨头,贴上去拼杀,我们吃亏。”
他齿缝间泄出冷笑,“可他们马背上开不了弓……都凑近些,听我安排。”
溃散的骑兵很快重新聚拢,马蹄敲打着冻土,黑压压一片卷土重来。
廖化听见远处滚雷般的蹄音,眉峰凝起霜色。”阴魂不散的野狼!”
他啐了一口,反手将环首刀 面前土里,“都把眼睛瞪圆了!今日叫这群畜生有来无回——”
话音未落,天际传来蜂群振翅般的尖啸。
箭雨泼天而下。
廖化只觉得左臂先是一凉,随即剧痛炸开,半截箭杆已透出皮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