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管亥……”
马萧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他带三百骑撞进刘虞中军的时候,就没给自己留掉转马头的余地。
今天我们能站在这儿喘气、能觉着风吹在脸上,都是因为他把那条生路给堵死了。”
“越把死攥在手里怕,它越找得快。”
马萧往前踏了一步,靴子碾碎了一块土坷垃,“一支队伍要是骨头里渗着怯,覆灭就像雪崩,眨眼的事。
可要是每个人都敢把命递出去,为了旁边的人能多走一步……那我们就不再是人了。
我们会成了狼群,成了山里的虎,成了让敌人听见风声就腿软的东西。
只有成了这样的东西,活下来、活到最后,才不是撞大运。”
“不怕见血,是为了少流些血。”
他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了,“从前这样,现在这样,往后……还是这样。”
“吼——!”
“吼啊——!”
灼热的咆哮从人群里炸开,兵刃的寒光成片地举起,摇晃着,映红了半张张扭曲的脸。
马萧抬起右臂。
所有的声响像被一刀切断。
“送管亥将军……走最后一程。”
裴元绍、周仓、廖化、高顺四人同时弯下腰。
棺木没盖,管亥躺在里面,脸上的血污已经洗净,那双总是瞪着的眼睛合上了,竟透出几分陌生的平静。
他们扛起棺木,脚步沉沉地走下土台。
战鼓撞破了寂静,号角声撕裂了天。
肃立的军阵像潮水般分开一条路。
四人扛着棺木走过,两侧的士兵如同被风吹倒的麦子,一片接一片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上的闷响连绵不绝。
柴堆早已架好。
马萧接过火把,火焰在他眼底跳动。
正要上前,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撞破了肃穆。
“等等!”
几骑从夜色里闯进来,为首的是公孙瓒。
他甚至没等马停稳就翻身落地,几步跨到马萧面前,抱拳时甲胄哗啦作响:“马萧将军,管亥带三百骑截住刘虞后军,右北平三千将士欠他一条命。
我代他们……来送送。”
(自精山起兵,马萧便立下规矩:阵亡者,不埋,以火为葬。
)
马萧的下颌微微一动。
公孙瓒已经转向那具黑沉沉的棺木,脊背绷得笔直。
他身后几名将领的影子也凝固在昏光里,像一排生铁铸的碑。
四个人的腰同时折下去,三次,衣甲摩擦出枯叶般的窸窣。
公孙瓒的嗓音劈开凝滞的空气:“管将军——黄泉路冷,某以右北平太守的身份,在此相送——”
蓟县的刺史府内,刘虞正与几人围坐。
木门忽然被撞开,一名小吏几乎是跌进来的:“阎、阎柔先生到了!”
“子和回来了?”
刘虞从席上弹起身,刘备等人也跟着立起。
刚迎到廊下,便见阎柔带着一身尘土踏进院中。
刘虞的手已经伸了出去:“阴风峡谷那一战——结果如何?”
阎柔的叹息又沉又缓:“丘力居和苏仆延……没赶上。
鲜卑人败了,魁头死在乱军里,只有步度根带着几百残骑逃回草原。”
“没赶上?”
刘虞的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了,“怎么会……赶不上?”
刘备的眉头锁紧:“按日程算,那两路兵马本该在战前抵达峡谷。”
鲜于辅几人也围了上来:“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阎柔摇了摇头:“马萧早撒开了游骑,像蛛网般布在必经之路上。
丘力居他们若强行突破,马萧必然察觉——他若避战,数万鲜卑人就会像蝗群般扑向幽州的村镇。”
他顿了顿,“我们不敢赌。”
刘备脸上浮起一层悲悯的薄雾:“先生心系苍生,实是仁义。”
阎柔没接这话,只继续道:“不得已改走白山小道。
那路……根本不算路,等我们钻出山坳,天已经擦黑,峡谷里的厮杀声都快听不见了。”
“可终究是赶上了尾声!”
鲜于辅的拳头砸在掌心。
“赶上了,也没赶上。”
阎柔的眼底掠过一丝寒意,“一支骑兵拦在路口——只有三百人。
丘力居的前军上千人扑上去,竟啃不动。
苏仆延折在那里……等最后几十个拦路的骑兵倒下,峡谷里连火星子都熄了。”
刘虞倒抽一口气,后背抵住了冰凉的廊柱:“马屠夫手下……养着这样的鬼?”
护乌桓校尉府的厅堂里,马萧像钉在地图前。
郭图瘦长的影子从门外滑进来,衣摆带着秋夜的凉气。
“都办妥了?”
马萧没回头。
“妥了。”
“我们的人……折了多少?”
帐中烛火将人影投在营壁上,晃得如同鬼魅。
亲兵退下后,那报数的声音还在空气里黏着,混着血腥气和皮革锈味。
高顺麾下那些新募的儿郎,十亭里去了七八亭,尸首大约都凉在刚化冻的泥地里。
乌桓人的马队折了些,许褚的铁骑倒是硬,只缺了二十几个——可管亥的青州营,是一个也没回来。
案后的人沉默着,指节一下下叩着木案,声音闷得像远处埋棺的夯土。”还剩多少能提刀的?”
“陷阵营八百零几人,乌桓骑一千八百余,许将军的重骑三百挂零,裴、周二将所领千骑尚在。
拢共……不足四千。
马匹倒是够,万余。”
“四千。”
马萧重复这数字时,舌尖抵着齿缝,像在嚼一块生铁。
烛光跳进他眼里,映出两点寒星。”兵是少了,可都是刀山滚过来、血海里涮过的。
一个能抵十个寻常卒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刘虞和阎柔不是草包。
阴风峡那一仗,要不是管亥用命堵着口子,咱们都得折在那儿。
要赢,得借公孙瓒的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