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柳城的火光将夜撕开一道道猩红的口子,哭喊声被风卷着,一阵高一阵低地扑上墙头。
他听着,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底映着那片跃动的赤色。
乌桓贵族的命运在破城时便已注定。
马萧放过了牧人,却不会留下头人——这是乱世的规矩,胜者取走一切,败者连哀嚎都显得多余。
雪落进他领口,冰凉如铁。
城墙下传来靴子踩雪的闷响。
郭图裹着臃肿的羊皮袄走近,呵出的白气瞬间散在风里。”主公,探马已撒出去了。”
马萧仍旧望着那片火,只微微颔首。
他从不给人留偷袭的空隙,哪怕此刻城中正淌着血与欲的狂欢。
那是兵卒该得的犒赏,也是拴住野兽必须投喂的生肉。
“周仓。”
他侧过脸。
铁甲碰撞声中,周仓踏前一步抱拳。
“带三百人巡街。”
马萧的声音比落雪更沉,“遇抵抗者,立斩。”
“得令!”
身影没入黑暗。
马萧重新将目光投向茫茫雪夜深处。
柳城的火会熄,但征途不会停。
在这片荒原上,活着从来不是恩赐,而是从别人尸骸里扒出来的战利品。
他握了握刀柄,掌心传来熟悉的粗糙触感。
远处又一声短促的惨叫刺破风雪,很快被吞没。
郭图深深吸进一口寒气,脸上堆起近乎讨好的神色,声音压得极低:“依在下推断,此刻刘虞定然已将兵马尽数集结于蓟县城外,专等主公踏入陷阱。
他绝想不到,主公明面上佯攻蓟县,实则是要奔袭千里之外的辽西乌桓。”
马萧嘴角慢慢勾起一道弧线,眼中掠过一丝狐狸般的狡黠。
真正的棋局,此刻才刚落下第一子。
郭图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眉间浮起隐约的忧虑:“主公,我军突袭柳城、平定辽西乌桓虽收获甚丰,可雨雪交加,牛羊与俘虏行进迟缓,必将拖慢全军速度。
倘若刘虞得知辽西败讯,必倾全力攻打宁县,那时……”
“不必多虑。”
马萧语气平静,“从柳城至蓟县,迢迢千里。
刘虞得知战报,最快也是五日之后;再调拨粮草、集结兵马,又需五日。
步卒行动缓慢,从蓟县到宁县,少说也要走上十日。”
郭图眉头仍未舒展:“主公,刘虞若派呼赤率轻骑疾袭宁县呢?”
“轻骑奔袭?”
马萧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冰碴似的寒意,“我倒盼着刘虞与阎柔真会这般愚蠢——可惜,他们未必敢。”
郭图眼神微动,目光落在马萧肩头未化的积雪上,陷入了沉默。
蓟县,幽州刺史府内。
张郃、文丑、颜良、贪至王、牵招、齐周等六路兵马早已在城下会合,可整整十日过去,马萧军的影子却丝毫未见。
散布在渔阳、右北平的探子也如石沉大海,毫无音讯——那支北出塞外的大军,仿佛彻底消失在了风雪荒原之中。
“马屠夫该不会冻死在塞外了吧?”
文丑瞪着一双铜铃般的凶眼,粗声嚷道。
他相貌本就狰狞,这一瞪更如恶鬼现世。
张郃摇头:“文将军说笑了。
马萧部下虽多南卒,也不至于全军覆没于风雪。
此人用兵如狼似狐,当年以八百杂兵击溃朝廷数千精锐,其诡谲难测,依我看——这必是又一桩阴谋。”
“就他那点残兵,能翻出什么花样?”
颜良挥了挥铁锤般的拳头,不耐道,“依我看,不如直接发兵宁县,端了他的老巢!叫他无家可归,成个孤魂野鬼。”
张郃神色一肃:“颜将军切莫轻敌。
颖水之战,马萧以千余兵大破曹操、刘备八千精锐;长社一役,朱隽、皇甫嵩率两万大军也奈何他不得,任其来去自如。”
上谷太守牵招颔首:“张将军所言极是。
马屠夫之凶狡,鲜有匹敌。
鲜卑铁骑何等骁勇?阴风峡谷一役,三万铁骑竟全军覆没。
试问在座诸位,谁有这般手段?下官以为,在查明马萧军动向之前,我军宜静观其变。”
文丑闷哼:“难道他一年不现身,我们便在此空等一年?”
“倒也不必等那么久。”
阎柔轻轻一笑,目光投向厅外渐暗的天色,“若马萧果真另有图谋……这几日,也该有风声传来了。”
厅外一声急促的呼喊撕裂了沉闷的空气。
阎柔的尾音尚在梁间萦绕,一名传信吏已踉跄扑入,手中简牍几乎托不住。
他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发颤:“辽东……辽东太守急报!”
“辽东?”
阎柔低喃二字,面色骤然褪尽血色,袖中手指猛地收紧,“糟……我等中计了!”
满厅目光如铁矢般钉在他脸上。
刘虞与两侧将领——张郃、文丑、颜良——皆凝神屏息。
阎柔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语速沉缓如压石:“主公,诸位将军……马萧必是早已窥破我军在公孙瓒身侧伏有暗线。
所谓奔袭蓟县是假,千里直捣柳城方为其真意。
若某所料不差,此刻辽西乌桓……怕已尽数倾覆。”
刘虞喉结滚动,急令呈上简牍。
竹片刮开,他目光疾扫数行,指节渐渐捏得青白。
良久,他抬起眼,眸底深潭般映出阎柔身影,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牵招按捺不住:“主公,信中究竟何言?”
刘虞将简牍重重按在案上,一声长叹似从肺腑深处挣出:“子和所言……一字不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