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被马蹄声驮着奔向两翼。
牵招与齐周麾下各五千人马,闻令而动,自两翼汹涌而出,恰似巨螯张开,朝着那道急速收缩的黑线狠狠钳去。
眼看合围之势将成,要将那八百人碾碎在雪原之上——
变故,就在此刻炸开。
“嗤——!”
一点猩红的光,不知从何处幽暗的角落骤然窜起,划破沉甸甸的夜幕,拖曳着刺目的尾迹,最终一头扎进草墙前数十步的雪地里。
箭镞没入的刹那,那片被黑暗吞没的地面猛地爆开一团炽烈的金红,火舌疯狂翻卷,瞬间便燎成一片灼热的海洋。
热浪扑面而来,逼得数十步外的人脸皮发烫。
跃动的火光,终于将那沉默的巨物从黑暗中彻底拽出。
一道由干草捆扎而成的长墙,在火光映照下显露出它狰狞的轮廓,从明亮处一直延伸进火光难以触及的远方暗影,仿佛没有尽头,横亘在整个草原的胸膛上。
刘虞的心,毫无征兆地往下一沉。
阎柔瞳孔骤缩,急声道:“主公!速令左、中、右三军止步,后撤!”
苍凉而急促的号角声立刻在雪原上荡开。
正向前涌动的刘军士卒虽不明所以,却不敢违逆,纷纷勒住脚步,调转方向,如潮水般缓缓退却。
高顺和他的人马,终于得以摆脱那迫在眉睫的钳击,从容退至草墙边缘。
“轰隆——!”
几乎就在最后一名陷阵营士兵退到墙根的瞬间,数百只脚齐齐踹向草墙根基。
那道绵延数里的屏障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 ,轰然向前倒塌下去。
隐藏在它身后的东西,再无遮掩, 裸地暴露在跳动的火光与无数惊骇的目光之下。
那不是寻常的马车。
没有轮,也无厢,只有两根前端微微翘起的粗木,深深嵌入积雪,撑起一副由寥寥数根木头纵横钉死的、异常坚固的骨架。
每具骨架上向前伸出三对车辕,两匹覆着冷铁面甲的战马被牢牢拴缚其间,马鼻喷出的白气在铁甲边凝成霜。
更令人脊背生寒的是,每架简陋车身上,都绑缚着五支长度惊人的矛,矛杆超过三丈,锋利的矛尖探出马头足有两丈之遥!在火光与阴影的交错中,这些连车带马的造物,静默矗立,宛如一头头蛰伏的、生着五根惨白獠牙的铁甲凶兽。
这样的“凶兽”,足足有八百余具。
每十具被粗大绳索与铁链紧紧相连,结成一个令人窒息的整体,化作狰狞的铁甲连环车阵。
整整八十多个这样的杀戮集群,一字排开,在雪原上拉出一道长达三四里的、冰冷而沉默的黑线。
昔年战场上有令人闻风丧胆的铁甲连环马,今日此地,却出现了这更为骇人的铁甲连环车。
相较前者耗资巨万,这些战车所费不过些许铁甲、若干马匹与大量木材。
然而,它们对地势的苛求远胜骑兵。
马萧麾下的匠人,也无法在短短数日造出数千车轮。
可这平坦如砥的坝上草原,以及覆盖其上的深厚积雪,却给了马萧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
坝上雪原平坦如砥,数十架铁甲战车连成黑压压的阵势。
积雪没过马蹄,车轮早已卸去,只留两根刨光的木橇压在雪下——这便够了,木橇翘起的尖端破开雪浪,比滚轮更轻更快。
史官笔尖将在此夜凝滞。
草原上燃起的火光映亮半边天穹,马萧的铁甲车阵碾过雪原,刘虞三万兵马在视野尽头溃散如沙。
“战……战车?!”
刘虞喉间挤出破碎的音节。
他怎能不惊?战车尘封于竹简,那是春秋旧梦,早被岁月淘汰的笨重之物。
可马屠夫竟从故纸堆里拖出这些铁兽,还给它们裹上冰雪的利爪。
陷阵营八百壮士翻身跃上战车。
每人镇守一架车,缰绳在掌心勒出深痕。
火光跃动,高顺立在 战车上缓缓举剑。
八百道目光钉在那截寒铁上,剑刃反光刺破夜色,杀气随霜风漫开。
剑落无声。
“哈!”
八百声吼震落枝头积雪。
一千六百道鞭影同时炸响,抽在马臀绽开血痕。
蒙眼塞耳的战马在痛楚中狂奔,木橇在雪面刮出尖啸。
速度越来越快,车阵化作一条铁鳞怒龙。
接下来一幕让刘军士卒瞳孔骤缩:铁龙径直碾进火海!火焰舔舐马腿,灼烧车辕,那些蒙住双眼的牲口却似无知无觉,拖着十车相连的巨兽冲破火墙。
一匹马倒下,九匹马仍拖着整架铁枷前行;一匹马惊逃,连环铁索逼它只能向前。
当铁甲车阵开始推进时,雪原两侧忽然浮出幽影。
裹蹄套嚼的乌桓骑兵如鬼魂漫过山脊,左右各五千,不举火不呼喝,只等刘虞军阵被铁龙撕开缺口,便亮出弯刀。
“拦住!快拦住它们——”
阎柔的嘶喊劈开风雪。
草墙倒塌瞬间他已寒毛倒竖。
一辆战车不过顽铁,十辆相连亦非绝境,可八百辆铁兽排成横阵压来,那是山崩。
血肉之躯怎能抵住钢铁洪流?
雪原在铁蹄下震颤。
刘虞的三万兵马像一块摊开的巨毯铺在旷野上,阵型刚成,变阵已无可能——传令的号角尚未响起,前排的士卒已能看见地平线上那道不断扩大的黑线。
那不是骑兵,是八百辆裹着铁皮的战车,每辆车由四匹披甲战马拖拽,木轮碾过冻土时发出骨头碎裂般的闷响。
阎柔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忽然明白马萧为何带着两千轻骑消失在暮色里——那不是撤退,是藏在雪丘背后的刀子,只等这里乱起来。
冷汗沿着脊椎滑下,他转头看向中军大旗下的刘虞,那位刺史的脸色在晨光中白得像新糊的窗纸。
“弓箭手——出列!”
阎柔的吼声劈开了凝滞的空气。
传令兵愣了一瞬,被他眼底的血丝骇住,慌忙打马奔向各营。
五千名弓手从人群里挤出来,脚步杂沓如溃堤的蚁群。
他们还没站稳,对面的战车已冲过了一半距离。
马鞭抽打的脆响隔着寒风传来,拉车的战马鼻孔喷出白汽,眼珠凸起,蹄下雪泥翻溅如浪。
箭雨升空了。
黑压压的羽矢掠过灰白的天穹,又像冻雨般倾泻而下。
叮当声炸成一片——多数箭镞撞上马铠或车板,弹开,折断,无力地扎进雪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