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夫罗大笑,刀锋从鞘中滑出时带起一抹冷光,“正好!”
他举刀向天,声音劈开风传向四方:“传令——左英王收兵,全军分左右翼散开,把正面让出来!”
汉军阵后,左司马眯起了眼。
“匈奴人在往两侧挪。”
他低声道。
右司马忽然抬手一指:“看他们后头——有东西在动。”
张奂早已看见了。
匈奴中军像退潮般向两旁裂开,一层层骑兵散向左右,露出后方那片翻涌的、深褐色的潮水。
当最后一排骑手分开时,他瞳孔骤然缩紧。
原来伏兵藏在这儿。
左右司马的吸气声同时响起,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那是……马群?”
右翼高坡上,于夫罗对刚刚赶到的知牙师抬了抬下巴。
年轻人胸膛还在起伏,目光却死死钉在远处那片躁动的阴影上。
“五万匹战马。”
于夫罗说,“这就是大匈奴的底牌。”
知牙师喉结滚动了一下:“光靠马……能冲垮汉军阵脚?”
“十匹百匹,不过蝼蚁。”
于夫罗刀尖指向那片越来越响的蹄声,“五万匹同时狂奔——它们踩出来的动静,不会比五万把弯刀小。”
风从坡顶卷过,带着草叶和远处马群喷吐的热气。
那片深褐色的潮水开始涌动,起初缓慢,像醒转的巨兽舒展筋骨,接着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化作一片轰隆隆的雷鸣,朝着汉军大阵的方向碾了过去。
战马比战士更不知恐惧。
铁蹄踏碎的土地将成为汉军步兵永恒的诅咒。
于夫罗眼底浮起暗沉的火焰,声音压得很低:“只要冲开那些盾牌和长矛,我们的骑兵就能像狼群撕开羊群——驱散、割裂、吞吃。
再强大的汉军也不过是圈栏里的牲畜。”
知牙师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刀柄:“可火焰会让马匹受惊。”
“这些马看不见火焰,也听不见惨叫。”
于夫罗嘴角扯出古怪的弧度,“五万匹又聋又瞎的畜生,只会朝着一个方向奔跑,直到心脏炸裂或者蹄骨折断。
汉人的勇气?在它们面前只是绊脚的草梗。”
奴儿乞接到手势,扬起右臂。
混在马群中的数千名驭手开始动作,皮鞭破空的脆响被淹没在逐渐沸腾的蹄声里。
五万匹战马汇成一片涌动的黑色潮水,朝着远方那道沉默的防线漫卷而去。
汉军阵后,争执骤然爆发。
“将军!匈奴人把马群赶过来了!”
“ 手!立刻放箭阻拦!”
“箭矢对畜牲有什么用?射倒一个人只需一箭,放倒一匹马要耗去十几支箭——等箭袋空了,匈奴骑兵就该扑上来了。”
“那就后撤重整阵型!”
“现在转身?阵型一乱,两侧的匈奴轻骑会像刀子 软肋,把我们切成碎块。”
“够了。”
张奂的声音切断了所有争吵。
他盯着远处腾起的烟尘,铠甲下的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不过是五万头牲畜,也值得你们慌成这样?”
他转向传令兵,每个字都像淬过冰:“前阵弓手不限箭矢,全力射击。
拒马枪向前推进三步。
告诉第一梯队的每一个人:他们的脊背就是长城。
战死者,抚恤加三倍;退后半步者——诛三族。”
左司马的喉咙动了动,声音发干:“将军要用八千条命去填那个马蹄坑?”
张奂没有转头:“你有别的法子吗?”
左司马垂下眼睛,指甲掐进了掌心。
远处匈奴阵中,于夫罗眯起眼睛。
八千步兵想挡住钢铁般的洪流?汉人总是这样,把愚蠢的固执称作勇气。
大地开始震动。
先是细密的颤抖,随后变成持续不断的轰鸣,仿佛地底有巨兽在翻身。
汉军士兵感到胫甲在嗡嗡作响,牙齿被震得发酸。
烟尘最前端,黑色的浪潮终于显露出狰狞的轮廓——没有嘶鸣,没有犹豫,五万匹瞎马沉默地压过来,像一道注定要拍碎堤坝的海啸。
的吼声撕开空气:
“放箭——”
“放箭——”
“放箭——”
箭雨腾空而起,在昏黄的天空划出死亡的弧线。
汉军阵前,校尉的面孔像冻硬的石头。
弓弦嗡鸣声里,两千五百支箭矢连续升空,划出三道铁灰色的弧——它们落下时带着风被撕裂的尖啸。
不断有战马在奔驰中突然跪倒,鬃毛扬起的瞬间便被后续的浪潮吞没。
可那片由血肉组成的潮水并未减速。
马蹄砸地的闷响越来越近,大地开始持续震颤。
后阵,左司马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将军!第一道箭幕拦不住!让第二队弓手上吧?”
张奂脸颊的皱纹微微抽动了一下。”不准。”
“立——枪!”
前沿的校尉猛然拔出环首刀。
寒光劈开空气的刹那,两千五百杆超长枪同时前倾。
枪尾砸入冻土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三丈余长的枪身随即压在前排步卒肩甲上。
那些裹着铁甲的士兵单膝跪地,将整面身躯抵住盾牌。
盾缘深深嵌进土里,他们透过面甲的缝隙盯着前方——那里,地平线正在被黑色的浪头吞噬。
撞击来得比预想更快。
校尉的刀刚砍飞一匹野马的头颅,无头的马身仍带着冲势撞上他的胸甲。
他像断线木偶般向后抛飞,半空中喷出的血沫在阳光下绽开细碎的红雾。
紧接着,连绵的闷响淹没了所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