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声从三个方向碾过来,渡口在望时,身后爆出地动山摇的齐吼。
火光把对岸照成白昼,最近那队骑兵马蹄已踏碎三十步外的泥泞。
侯成铁枪横扫,枪尖划开雨幕:“渡口五十步内,近者斩!”
残兵横刀立成半圈。
亲兵架着吕布跃上船板,船夫刚撑开长篙,忽有亲兵嗓音劈裂:“水上有东西!”
侯成倏然扭头。
河心浮出七八具黑影——是筏子。
当先那具筏子上铁塔般的汉子赤着上身,火光给他铜皮似的脊梁镀了层血釉。
身后筏子上精壮汉子们齐刷刷裸着胸膛,手里短刃泛着河水的冷光。
“军师料得真准哪!”
铁塔汉子笑声震得水波乱跳,“周仓候着吕温侯呢!”
数十条喉咙滚出炸雷般哄笑。
吕布纱布下的眼窝动了动:“侯成,何人在笑?”
侯成齿间溢出嘶嘶凉气,转向吕布:“将军,河心有黑影拦路,敌众我寡,硬闯怕是难成。
不如……先退回西岸大营?”
“退不得!”
一名亲卫急急截断话头,“大营早陷了,回头便是死路。
往前冲,那些木筏未必拦得住!小人愿打头阵,替将军撕个口子。”
这小卒嗓音粗嘎,眼里却烧着火。
侯成胸口一热,掌中铁枪陡然前指:“随我——破阵!”
美稷城的四座瓮城,城门在黄昏里隆隆闭合。
被驱赶进来的奴隶们挤作一团,城墙四周忽然冒出黑压压的人影。
弓弦绷紧的吱嘎声从高处漫下来,箭镞的冷光星星点点,像忽然睁开的兽瞳。
最迟钝的人也明白了。
“骗子!”
一个匈奴汉子脖颈青筋暴起,吼声撞在石墙上,“说好降者不杀!说好三年苦役就还自由——凭什么!”
“凭什么啊!”
哭骂和撞击声混成一片。
有人用肩膀撞向城门,闷响如擂破鼓。
城门纹丝不动。
高顺按剑立在城楼,袍角被风微微掀起。
底下是翻滚的人潮,哭喊、咒骂、挣扎,像沸水泼进雪地。
他脸上没有波澜,只有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冷,像深井里结的冰。
“张弓。”
剑锋出鞘的锐响割开空气。
陷阵营的士兵齐刷刷抬起长弓,弓身弯成满月。
箭尖向下,对准那些徒手仰着的面孔。
老兵的眼珠像冻硬的石子。
几个新兵却别开了脸,喉结上下滚动。
“放。”
剑光划落。
箭雨泼下去的刹那,瓮城里腾起一片稠密的闷响。
哀嚎像潮水般涌起又碎裂,血泊在砖缝间蜿蜒爬开。
“咚!咚!咚!”
渡船猛地一震,船头传来木头迸裂的锐响。
几支前端削尖的木筏逆流撞来,硬生生楔入船腹,把渡船和筏子锁成一片。
“滚下去喝泥汤罢!”
周仓吼声如雷,手中碗口粗的撑竿横扫,船头十几名兵卒像断草般飞落河中。
他借势将长竿往筏上一顶,壮硕身躯凌空腾起, 般扑上渡船甲板。
船板被踏得轰然作响。
船头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 。
黑影砸落时惊起两只水鸟,船舷吃水线猛地沉下半尺。
两个披甲身影在惊呼中坠河,铁甲裹着人像石块般直往下坠,水面冒起几串混浊的气泡便再无声息。
“找死!”
侯成喉间迸出嘶吼,枪尖划破潮湿空气直刺来人面门。
周仓咧开嘴露出黄牙,手中撑篙往甲板一杵,那铁塔般身躯竟又腾空而起,再落下时整条渡船猛地向右侧倾——船板接缝处溅出细密水珠。
侯成只觉得脚底木板突然滑开,整个人仰面摔在湿漉漉的船板上,长枪脱手时在船舷擦出一溜火星,“噗通”
没入墨绿河心。
“旱鸭子也敢走水路?”
周仓啐了口唾沫,靴底踹上侯成肋侧。
落水者像块破麻袋在浪里翻滚,呛咳声断断续续:“拉我……上去……降了……”
“让他喝饱。”
周仓头也不回,目光锁住船尾那圈紧缩的人墙。
长篙横扫带起风声,士兵们踉跄后退,靴跟已抵住船尾翘起的龙骨。
人墙 传来金属摩擦的锐响:“取戟来!”
“翻!”
周仓短促喝道。
数十双草鞋同时蹬踏船板,渡船像片落叶在河心打起旋。
左侧压满人,右侧又涌上去,船身发出木材扭曲的哀鸣。
最后一声木板断裂的脆响炸开时,整条船底朝天扣进水中,十几双手指死死抠着船舷木刺,很快被翻涌的浪头逐个吞没。
水花炸开处,周仓黑黝黝的脊背破水而出。
左手倒提那杆月牙刃还在滴水的长兵,右手攥着束浸透的发髻——那颗头颅被反复按进水中又提起,每次露出水面都喷出大股浑浊的河水。
木筏上伸出七八条筋肉虬结的胳膊,浸水的牛皮绳三两下就把俘虏捆成个扭曲的茧。
周仓抹了把脸上的水,笑声刚滚出喉咙——
箭啸声撕开河面雾气。
他脖颈后寒毛倒竖,身体比念头更快地向左拧转。
肩胛骨传来被硬物凿穿的闷响,整条左臂瞬间失去知觉。
那支箭带着他二百多斤身躯向后飞掠,后背砸上木筏时震起片水雾。
“头儿中箭!”
“围起来!快围起来!”
杂乱脚步踏得木筏剧烈摇晃,无数草鞋在他模糊的视野里交错移动。
水面上的贼人齐齐变了脸色,手忙脚乱扑向周仓的瞬间,黑暗里又响起撕裂空气的尖啸。
四支寻常的箭矢接连飞来,钉穿了五具躯体。
最前头那支箭竟接连贯穿两条喉咙,像串起两条死鱼。
“别管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