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汉子是从泥泞和血泊里滚出来的,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他们认的死理只有一条:谁把咱当人看,咱就把命交给谁;谁想算计咱的性命,咱就先捅穿他的肚肠。
马萧的吼声像铁锤砸在砧板上,震得人耳膜发疼:“黄琬!你恨我夺你未婚妻子,冲我马萧来便是!可台下这些弟兄们哪里得罪了你?非要连他们的活路一并断绝?你的心肠是毒蛇涎液泡黑的么!”
“胡……胡言!”
黄琬浑身发抖,手指在空中乱划,“本官何曾——”
“宰了他!”
“剁了这狗官!”
“杀——!”
士卒们的怒吼一浪高过一浪,兵器与甲胄碰撞出瘆人的哗响。
黄琬慌忙转身想辩解,可他的声音像扔进沸水里的雪片,瞬间就被吞没了。
跟在他身后的八十名所谓死士,此刻脸色青白如死人——他们往日里在乡间作威作福,哪里见过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边军?两千人喷涌的杀意凝成实质,几个死士的裤管已渗出水渍。
马萧的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杀。”
典韦鼻腔里哼出沉闷的应和。
两百名早就楔在四周的悍卒骤然收网,典韦手中双戟卷起腥风,直扑向那名号称剑术大家的公孙霸。
不过几次呼吸的工夫,八十具 已横七竖八倒在血泊里,公孙霸的头颅被铁戟削飞,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
黄琬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马屠夫!你竟敢——”
“割了他的舌头。”
马萧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棱。
典韦蒲扇般的大手掐住黄琬后颈,牛耳 探进口腔一剜一绞。
黄琬猛然仰头,喷出一团模糊的血肉,随后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呜咽,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钉在马萧脸上,恨不能化作毒箭。
典韦从黄琬袖中摸出那卷明黄绢帛,大步捧上点将台。
马萧哗啦一声展开绢帛,将它高高举过头顶:“弟兄们看清楚了!这是什么?”
“皇帝诏书!”
“从今日起——”
马萧的吼声撕裂长空,“你们的命归我马萧管!”
“愿为将军效死!”
两千人齐刷刷跪倒的声响如同山崩,吼声里迸发出滚烫的狂热。
这群汉子就认这个:刀该出鞘时绝不犹豫,血该流时绝不眨眼。
马萧右臂高举如旗。
待声浪稍歇,他目光如电射向台下:“方悦!”
“末将在!”
“自此刻起,你便是左军司马。”
马萧每个字都像砸进铁板的钉子,“这两千兄弟,交给你了。”
“诺!”
上郡地界,郭太的将军府邸静卧在暮色里。
李乐将探得的军情禀报给郭太时,帐中烛火正跳得急促。”将军,美稷那边动了。
马屠夫的三万人马确已分作三路扑向并州,咱们在并州的眼线也印证了这消息。
看来,报复是真要来了。”
郭太眉梢一挑,几步跨到案前,俯身盯住铺开的地图,指尖重重按在美稷位置上。”他竟真舍得把后方掏空?”
声音压得低,像在问自己。
胡才按着刀柄上前:“将军,机不可失。
请速发兵!”
郭太没立刻应声,目光转向李乐。
李乐捋了捋颔下短须,缓声道:“天子那封密诏,催我们趁虚攻打河套,不过是驱虎吞狼的老戏码。
无论最后是马萧断了气,还是将军折了兵刃,坐在洛阳城里的那位,都乐见其成。”
“照此说,”
郭太眼神沉了沉,“这兵出不得?”
“不然。”
李乐摇头,“若马萧大军稳守河套,我们硬碰硬,只怕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可如今他主力尽出,老巢空虚得像只掏空的蛋壳。
将军若此时挥师突进,河套之地唾手可得。
马萧闻讯必慌,丁原又不是省油的灯,岂会放过尾随掩杀的机会?届时马萧首尾难顾,败局便定了。”
胡才接话,眼里闪着光:“拿下河套,朝廷就得兑现承诺——重置朔州,敕封将军为刺史。
若他们敢食言……”
他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咱们的骑兵翻过内长城,直逼京畿,看谁夜里还能安枕!”
李乐又道:“将军与马萧,迟早要见个高低。
既如此,晚打不如早打。”
帐中静了片刻,只闻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郭太眼底掠过一阵明灭不定的光,终于一掌击在案上,震得地图卷起一角。”传令各营,三日之后,拔寨出兵!”
美稷城外,郭图的军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高顺脊背挺得笔直,听完郭图的话,眉头锁紧:“全军开赴龟兹城北两百里,依水源设伏?”
“正是。”
郭图瘦削的脸上映着跳动的光影,声音又低又稳,“大张旗鼓打丁原是幌子,真要吞下的,是秦胡那帮人和上郡那十几万百姓。
动静要小,下手要狠。”
高顺拳掌轻轻一合:“原来如此。”
郭图指尖划过案上简陋的疆域图:“主公取了河套,匈奴灭了,月氏平了,屠各胡跑得远远的。
可这些年战事没断过——董卓那几路人马轮番来扰,原来住在河套的汉人百姓,逃的逃,散的散,几乎全挤到上郡去了。
眼下河套千里沃野,走着走着竟难见人烟,户籍册子翻烂了,凑不足五万口,还多是妇孺老弱。”
高顺沉默颔首。
“根基是什么?是人。
有人才有粮,有粮才有兵,有兵才能图天下。”
郭图叹口气,“主公这回把精锐全摆出去打并州,阵仗弄得十足十,就是为了让郭太相信——家里真的没人了。
除了将军你这八百陷阵营,美稷差不多是座空城。”
高顺抬眼:“郭太……真有这胆子?”
“他本来没有。”
郭图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可人一旦被贪念缠上,胆子就会肥起来。
洛阳的密探刚递回消息:天子许了郭太,只要他拿下河套,就重设朔州,封他为朔州刺史。
将军你说,这般诱人的饵挂在眼前,有几个人能忍住不咬钩?”
高顺沉默着颔首,片刻后抬起眼,眉间压着一片阴翳。”郭太麾下两万步骑皆是精锐,末将手中满打满算不过四千人马,这悬殊……纵有奇谋,怕也难撼动秦胡根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