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再空,总能找出几袋黍米。
他吸了口气,正要喊话——
一声嘶鸣割破了寂静。
一匹马从他们来时的方向狂奔而来,骑手的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
不需要禀报,所有人都读懂了那马蹄砸地的节奏。
烟尘在官道尽头升起来了。
先是细细一缕,接着像地底下翻起的浊浪,越滚越厚。
地面开始震颤,不是一声两声,是成千上万只铁蹄捶打大地的闷响。
有人手里的矛“哐当”
掉在地上。
“进城!”
马腾的声音劈了,“靠着墙!还能活!”
人群炸开了。
他们扔掉了盾,甩掉了弓,甚至有人边跑边扯身上沉重的皮甲。
土路被踩得烟尘弥漫,那破败的城墙在视野里摇晃着,越来越近,越来越真实——
然后城的方向也扬起了沙。
先是泥阳城左侧的荒丘后头,接着是右侧的灌木丛。
黑色的潮水从地平线两侧同时漫出来,缓缓收拢,像一只巨掌的合拢。
蹄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混成持续不断的雷鸣。
马腾勒住了马。
他看见跑在最前头的兵卒猛地刹住脚,泥地在他们脚下犁出深沟。
有人瘫坐下去,有人还在茫然地往前冲,直到看清那片黑色潮水里反光的铁盔。
两面大旗在烟尘中隐约现形。
一面在后,一面在前。
他握缰的手松开了,又攥紧。
掌心的旧茧磨着粗糙的缰绳,磨得发烫。
泾水河滩上,最后千余士卒紧挨着主将的马匹挤作一团。
前方烟尘蔽日,后方蹄声如雷,左侧河水湍急,右侧荒野延伸至天际尽头。
马昂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沉得像坠入井底的石头:“没想到会在这里画上句号。”
担架上的人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绷带渗出血迹。”父亲,”
他喘着气说,“您带人过河据守。
我留在这里。”
马没有接话。
他翻身下马,靴子陷进河滩的淤泥里,走到担架旁。
手掌落在儿子汗湿的额头上,停了好一会儿。”要死就死在一块儿。”
他转身面对那些沾满血污的脸,突然提高声音,“横竖没活路了——拉几个垫背的!”
“拉垫背的!”
濒死的狼反而龇出最尖的牙。
这群残兵开始拖着兵器在河滩上移动,长矛歪斜着指向天空,像一片被风吹乱的芦苇。
三里外,徐勒住战马。
探子接连滚鞍下报:
“十里外发现踪迹。”
“正朝泥阳溃退。”
“现在停在了河边,摆开阵势了。”
最后一条消息传来时,河滩上那些小黑点已经能看清轮廓了。
徐荣松开缰绳,马鞭梢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要拼命了。”
他咧开嘴,眼角挤出深深的纹路。
“千把个缺胳膊少腿的,拼命顶什么用?”
“将军这功劳算是钉在功劳簿上了。”
“凉州十郡,往后就是咱们的跑马场。”
将领们哄笑的声音被风吹散。
徐荣忽然眯起眼睛——东北方向的地平线上,另一片烟尘正贴着地面翻滚而来。”那是谁的旗号?”
他抬手遮在眉骨上,“李将军不该这么快回来。”
身旁的胡轸盯着看了半晌,摇头:“不像咱们的人。”
“凉州还有能拉出这种阵仗的骑兵?”
“阎行死后,应该没了。”
徐荣的拇指慢慢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不是朋友。”
他吐出三个字,声音很轻。
然后猛地拔高调门:“全军——展翼!”
五千骑兵像突然被风吹开的披风,向两侧缓缓铺开,马蹄踏起的细土升腾成浅黄色的雾。
东北而来的铁流最前方,那座铁塔般的躯体举起了刀。
铠甲关节处发出生锈门轴似的尖响。
“呜——嗬!”
最前列两百骑突然向左右散开,每匹马之间隔出足够冲刺的距离。
他们从鞍后抽出特制的长刃,刀柄抵着刀柄卡进鞍前的铁槽,眨眼间,一道由锋刃组成的银色栅栏在旷野上亮了起来。
铁塔般的汉子喉咙里滚出一声长啸。
两百骑手同时从鞍侧提起三丈有余的长矛,矛杆缓缓压平,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个人。
刹那间,前方竖起一片死亡的森林,矛尖闪着寒光,沉沉地向前推进。
在这片移动的矛林后方,另外八百骑兵忽然从中裂开,化作两股黑色的水流向两侧漫卷。
他们手中不知何时已擎起投枪,枪尖与耳廓平齐,蓄势待发的姿态像极了弓弦拉满的瞬间。
泾水河畔,残破的军阵前。
一名将领忽然勒住战马,回头望向主将,声音里压着惊疑:“将军……他们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马腾早已看见。
从泥阳方向卷来的那股黑色洪流,根本没有瞥一眼河岸边这支残兵,径直迎着远处那片更庞大的烟尘扑了过去。
一方只有千骑,另一方却漫山遍野,足有五千之众。
可不知为何,马腾竟觉得那千骑踏出的震动,反而更沉、更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后军阵中,徐荣猛地攥紧了缰绳。
“这是什么兵?”
他盯着远处那片缓慢移动的黑色,眉头拧成了结,“哪家的战法?”
身旁的将领们交换着眼神,却无人应答。
有人低声喃喃:“连人带马都裹在铁里……那分量,马腿怎么受得住?”
“就算马能扛住,跑不出几百步,蹄子也该废了。”
另一人接口,声音里满是困惑,“可他们从发起冲锋到现在,何止五百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