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师傅看着那条软护腰带。
“你现在戴这个?”
“嗯。”
“管用?”
“没钢板那么硬。”
“那怎么撑?”
马国良指了指脑袋。
“以前靠它撑腰。现在靠这里记着休息。”
老周哼了一声。
“说人话。”
马国良想了想。
“两小时,下车五分钟。座椅调直,腰后顶住。别一疼就勒,先问为什么疼。”
郑师傅沉默了很久。
“我们车队不让歇。”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都明白他为什么来得这么晚。
不是没看见群消息。
是他知道,看见了也不一定能照做。
宏盛车队不让歇。
王宏盛不让歇。
流水不让歇。
生活也不让歇。
我问:“你今天为什么来?”
郑师傅看着教材墙上那条护腰带。
“因为我侄子也开始疼了。”
我一怔。
“你侄子?”
“郑小川。二十四岁,跟我跑宏盛车队。刚一年。”
他声音低下去。
“前几天他说晚上收车腰酸。我让他买膏药,他说没用。”
郑师傅抬头看我们。
“我忽然害怕。”
“怕什么?”
“怕他四年后也变成我这样。”
这句话,比他自己疼还重。
马国良把卷尺收起来。
“那就别让他等四年。”
郑师傅没说话。
我拿出手机。
“你愿意进群吗?”
郑师傅看着手机屏幕,犹豫了一下。
“我进了,王宏盛会知道。”
老周说:“你不进,他就不知道你疼?”
郑师傅苦笑。
“他知道。”
他把手机拿出来。
“他就是不管。”
这句话说完,他扫了群二维码。
【郑建国】加入群聊。
群里很快有人欢迎。
老何第一个发:
“先看合同第十七页。”
郑师傅回了个问号。
老何立刻发来一张照片。
那张被红笔圈了很多次的合同第十七页。
郑师傅点开看了几秒。
脸色慢慢变了。
“我们车队合同也有这个。”
老何马上回:
“拍。”
郑师傅没拍。
他说:“合同在家。”
老何回:“回家拍。不急。坑不会跑。”
老周看着这句,笑了一声。
“老何现在说话有点东西了。”
郑师傅也笑了一下。
这是他进充电站以后第一次真正笑。
很浅。
但不是硬挤出来的。
周晚晴问:“你那条护腰带,能拍一张吗?不露脸。”
郑师傅下意识按住腰。
又停住。
过了几秒,他点头。
“拍吧。”
马国良把他的护腰带取下来。
这一次不是全摘,而是换成软护腰带过渡。
钢板护腰带放到木板前。
周晚晴拍了正面。
又拍反面。
反面的汗渍比正面更重。
马国良拿笔在纸条上写:
【郑建国,腰围一百零五,勒了四年。】
郑师傅看着那行字,忽然说:
“别写郑建国。”
我问:“那写什么?”
他想了想。
“写郑师傅。”
老周说:“怕王宏盛?”
郑师傅摇头。
“不是。”
他说。
“怕我侄子看见难受。”
最后纸条改成了:
【郑师傅,腰围一百零五,勒了四年。】
周晚晴把照片发进群相册。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发:
“我腰围九十九。”
“我一百零二。”
“我没量过。”
“钢板能不能一直戴?”
马国良开始一条条回。
不是医生那种回。
是司机回司机。
“不能一直勒。”
“先别硬摘。”
“先调座椅。”
“两小时下车。”
“疼得厉害去医院,不要拖。”
这些话都很普通。
普通到如果贴在医院宣传栏上,可能没人看。
但从马国良嘴里说出来,就有人听。
因为他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
他是疼过、勒过、怕过、现在还在慢慢松开的人。
系统弹出提示:
【新增教材:郑师傅的钢板护腰带照片。】
【标签:宏盛车队,腰围一百零五,勒了四年。】
【节点价值:高。】
【提示:当同一个疼痛在不同人身上重复出现,它就不再是个人问题。】
【警告:宏盛车队相关节点已被触发。】
【王宏盛尚未进入视野。】
【但他已经在路上。】
我看着最后一行,心里沉了一下。
郑师傅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
他没有把自己的钢板护腰带戴回去。
马国良给了他一条软一点的护腰带。
“先用这个。”
郑师傅接过去,低头看了看。
“多少钱?”
“不要钱。”
“不行。”
马国良说:“那你以后还给下一个人。”
郑师傅愣了一下。
然后把钱收回去。
“那行。”
他走到车边,又停住。
“陈默。”
“嗯?”
“我侄子要是来,你们也教吗?”
“教。”
“他刚开始疼,还没到我这样。”
“那更要来。”
郑师傅点头。
“我明天让他来。”
他说完这句,拉开车门。
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教材墙。
那块旧木板上,马国良的钢板护腰带还挂着。
老何的第十七页合同贴在旁边。
郑师傅的护腰带照片已经进了群相册。
不是挂上墙。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白色面包车驶出充电站,尾灯很快消失在夜里。
老周站在我旁边,忽然说:
“麻烦要来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
王宏盛。
宏盛车队第一个司机来了。
还进了群。
还把腰疼这件事说了出来。
这对王宏盛来说,不是一个司机调座椅那么简单。
这是规矩裂了一条缝。
我低头看手机。
群里,郑师傅发了今天最后一条消息:
“我侄子郑小川,明天去。”
下面跟着一句:
“他腰还没坏。你们帮我拦一下。”
我盯着那句话,许久没动。
系统弹出一行字:
【新节点预告:郑小川。】
【年龄:二十四。】
【状态:早期疼痛,尚未形成职业病。】
【节点类型:预防型。】
【提示:救一个已经疼了四年的人,是补洞。】
【拦一个还没掉下去的人,是堵源头。】
夜风从铁皮棚外吹进来。
教材墙上的合同纸页轻轻晃了一下。
马国良那条钢板护腰带却一动不动。
它太硬。
硬得像很多司机熬过来的日子。
我关掉手机,抬头看向宏盛车队离开的方向。
明天来的,不只是郑小川。
还有王宏盛的眼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