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一下,一下,像是什么在倒数着什么。
——
数日后,比干又邀姜子牙过府喝茶。
这回比干没再问天象,只是闲话家常,说起些陈年旧事。说他年轻时随先帝出征,说他在朝中这些年见过的奇人异事,说他府中那棵老槐树是他先祖亲手种的,已经活了三百多年。
姜子牙静静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他知道,比干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他认识的,和他志同道合的人大都已经不在了。
这偌大的丞相府,仆从如云,可真正能说话的,没几个。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比干忽然道:“姜大夫,你那日在街上烧死的妖精,听说是宫里的?”
姜子牙一愣,抬头看他,那妖精有些修为,普通凡人是绝对认不出来的。
比干摆摆手:“老夫不是要问什么。只是……那妖精既然是宫里的,想来和那位脱不了干系。”
那位,自然是指妲己。
姜子牙沉默片刻,道:“丞相,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比干却不在意,笑着说:“老夫知道。可老夫活了八十多年,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看着姜子牙,目光里有一丝悲凉,“姜大夫,老夫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我。”
姜子牙心中一凛,只觉得那一句话绝对不简单,面上却不动声色:“丞相请讲。”
比干缓缓道:“那妖精,是不是那位派来的?”
姜子牙沉默。
他知道比干说的是谁。
女娲娘娘。
那日他烧死玉石琵琶精之后,也曾暗中推算过。那妖精分明是奉女娲之命入宫的,与妲己一路,都是来祸乱商汤的。
可他不能说出来。
这背后牵扯的因果太大,不是比干该知道的。
“丞相,”他轻声道,“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
比干看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他道,“老夫不问便是。”
他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又凉了。这段时间以来,他经常辗转反侧,这个猜想萦绕在心间许久,如今问出了口不过是明确了自己的猜想。
比干的眼眶红了,那日去娲皇宫祭拜他身体不适便没有参加,第二日才知道这件事情,当时就安排人将那诗处理了,又重新上香祭祀,可没想到还是来不及。他心中后悔,若是知道之后发生的一切他就是爬着也要跟着一起去!
可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
比干稍缓了缓,等人看不出异常,才唤来下人换茶。
等换好了茶,他看着那下人出去的背影,忽然道:
“姜大夫,你说,一个人活到八十几岁,是福气还是灾祸?”
姜子牙一怔。
比干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若是儿孙满堂,颐养天年,那自然是福气。可若是……眼看着一切往坏处走,眼看着那些年少的、有出息的,一个个死了,自己却还活着……”
他摇了摇头,苦笑:“那便是灾祸了。”
姜子牙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比干却像是没指望他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的老槐树,喃喃道:
“三百多年了,它还活着。可种它的那个人,早就没了。”
姜子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老槐树枝繁叶茂,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看着那棵树,忽然想——
几百年后,这棵树还会在吗?
这丞相府还会在吗?
这朝歌城,还会在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的是,那时候,他和比干,都不在了。
——
那一夜,姜子牙在司天台站了很久。
他望着那颗摇曳的帝星,望着那团盘踞的妖气,望着那一步步走向深渊的气数。
然后,他对着玉虚宫的方向,轻轻行了一礼。
“师尊,”他轻声道,“弟子……会好好做的。”
夜风拂过,像是有什么在回应。
可那回应太轻,轻得他几乎听不见。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身后,帝星又暗了一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