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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十息英豪尽陨沙, 铁车驰去势无涯(2 / 2)


“对了,老巫的解药有效,肯定是我吃的不够多。”

他想到此处,一口气把小药瓶里面的解毒药全都吞了下去。

剧毒带来的呼吸困难和眩晕,果然消退了不少。

他大为惊喜,“有效!”

“太好了,这毒真是太凶险了。”

他一下子放松下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喘了几口之后,喘不动了。

感觉吸进去的气,根本就没有作用,窒息的感觉越发汹涌。

他浑身激灵一下,一把撕开了胸口的黑袍,看到的是胸膛之上遍布的紫黑色纹路。

那毒,竟然已经深入肺腑!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无比空洞。

像一个溺水的人放弃了挣扎,不再挥动手臂,不再张嘴呼救,就那么慢慢地沉下去,眼睛睁着,看水面离自己越来越远,光线越来越暗,声音越来越模糊,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殷破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毒素已经蔓延到了他的喉咙。

他瘫倒在地上,黑袍散在碎石和沙土里,沾满了灰尘。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如果有人在旁边凑近了看,也许能从他的唇形中辨认出几个字。

“究竟是……什么……毒?”

这是他最后一个完整的念头。

毒素蔓延到他的颈动脉之后,他的思绪开始断裂。

像一幅画被人从中间泼了一盆水,墨迹洇开,线条模糊,轮廓消失,最后变成一团什么都没有的灰黑色。

他的眼睛还睁着。

瞳孔放大,散开,不再聚焦。

驰轨车已经驶远。

他哪里知道。

那些弩箭上淬的毒,来自墨阁药坊。

出自封不救之手。

封不救本就曾是江湖上最为神秘顶尖的药师。

后来又和师兄师姐重逢了。

得到二人的共同助力,将药坊发扬光大。

血衣军的毒也好,护卫队的毒也罢,都是出自他们之手。

殷破自认为懂毒,研究多年。

但比起封不救来说,他完全就是业余选手。

如何能解的开这毒?

……

从行动开始,到殷破暴毙,前后不超过十息。

十息之前,这些人还藏在低洼地里、土坎后面、槐树荫下,摩拳擦掌,觉得这趟活儿不过是手到擒来。

十息之后,四个人已经躺在了沙土地上,三个被弩箭钉成了刺猬,一个毒发身亡,尸体蜷缩在碎石堆里。

韩虎趴在地上,脸埋在沙土里,背上竖着十几支弩箭。

恶来侧躺在他几丈外,胸口插着公孙丑的半截刀刃,额头上那支弩箭竖得笔直,箭杆上的羽毛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的几片,贴在箭杆上。

公孙丑仰面朝天,断臂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因为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他身下的沙土被染成了深褐色,从一个小圆点慢慢扩散成一个脸盆大的湿痕,还在往外扩,但速度已经很慢了。

殷破的尸体蜷缩在碎石堆里,像一截被火烧过的木桩,黑黢黢的,缩成一团,没人敢靠近,怕也中了毒。

那些还在坚持的刺客也都不约而同的放慢了脚步,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勇敢地冲向驰轨车,而是谨慎的后退。

季缣在弩箭的压制下已经退了十几丈,郑棘更远,退到了几乎和景桓平行的位置上。

两个人的身法依然灵活,但他们已经不敢再尝试贴近车厢了。

因为每一次贴近,都要面对比上一次更密集的箭雨。

不远处的赵咎更是心惊胆战。

大槐树的树枝在风中摇晃,赵咎蹲在树杈上,将一切尽收眼底。

心情震骇无比。

如此短的时间里面,先后暴毙四个高手,每一个都比他强上至少两个档次。

这任务还怎么做?

他的眼睛从驰轨车的方向移开,偷偷瞟了一眼站在射程之外的景桓。

景桓背对着他,赵咎看不到景桓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短戟垂在身侧,戟尖朝下,杵在地上,整个人一动不动,像一根被钉在原地的木桩。

赵咎希望景桓能转过身来,给他一个指示。

哪怕是让他射击那个铁兽,都好过现在这样。

当然了。

他更希望景桓说“撤”。

撤吧。

现在撤还来得及。

那铁家伙跑得快,还有铁轨束缚,不会追上他们。

那些护卫不会从车里跳下来追。

季缣和郑棘跑得比谁都快,用不着他操心。

景桓的短戟近战厉害,但这里离驰轨车已经那么远了,想撤的话没人拦得住他。

韩虎死了。

恶来死了。

公孙丑死了。

殷破也死了。

四个高手,十息,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那辆铁兽的车轮连停都没停一下,就这么碾过去了。

赵咎的手臂又抖了一下,弓弦在他指间发出极低的嗡鸣,像一只蚊子在耳边飞。

他赶紧收紧了手指,怕弓弦脱手把箭射出去,暴露自己的位置。

对方有连弩,没准就还有床弩。

景桓站在射程之外,看着那片被弩箭覆盖过的沙土地,看着那几具已经不再动弹的尸体。

有些茫然无措。

刚才他们还觉得这趟活儿简单。

觉得嬴政从咸阳宫里出来,就是送上门来的肥肉。

觉得那些什么驰轨车被铁轨束缚,简直愚蠢。

觉得就算完不成,至少也能全身而退。

现在呢?

景桓的咽喉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一样,吞咽都困难。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喉咙里只有一声干涩的、短促的气音,像一个人在水下吐出了最后一口空气。

荒谬。

这两个字突然从他脑子里冒出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是这两个字。

也许是因为这场面太荒谬了。

十几个人,带着一身本事和杀人的决心,从楚国千里迢迢赶到这里,埋伏在旷野上,等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等到了目标出现。

然后,十息。

十息之后,四个高手死了,剩下的几个被压得抬不起头,那辆铁兽连根毛都没掉,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他们面前开过去。

他的手垂在身侧,短戟的戟尖杵在沙土里,被他身体的重量压进去一寸。

他的手指还握着戟柄,但握得很松,像是随时会松开。

他的目光从驰轨车远去的方向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前三尺的沙土地上,落在那片被风吹得平平整整的黄沙上。

退?

他在心里把这个字翻来覆去地掂量。

退,带着剩下的人撤回楚国。

楚王问起来怎么说?

说十息就死了四个,剩下的跑了?

楚王会不会杀了他?

不退?

他看了一眼驰轨车远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沙土地上那几具尸体,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垂着的短戟。

不退还能做什么?

那些护卫有连弩,根本无法靠近,还躲在铁壳子里,他拿短戟砍铁皮?

韩虎的铜锏砸在轮子上,锏碎了。

恶来的巨斧劈在轮子上,斧断了。

公孙丑的大刀斩在轮子上,刀崩了。

他的短戟比那些兵器更强吗?

扯淡。

继续行动。

那更是扯淡,除非他觉得自己疯了。

这情况,好像只能跑了啊。

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你想跑?”

声音从左侧传来,很轻,像一片落叶贴着他的耳根飘过。

景桓的身体轻轻一震,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头猛地转向左侧。

公输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灰白色的麻布衣在风中贴着身体,枯瘦的身形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又硬撑着挺起来的老松。

寒霜剑挂在腰间,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掌心贴在剑柄的顶端,像一个老人拄着拐杖时把手搭在拐杖头上。

公输垣没有看他。

老头的目光落在驰轨车远去的方向,眼皮垂着,眼珠混浊像蒙了一层灰。

景桓被那个“跑”字刺得有些不自在。

他的嘴张了张,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辩解意味。

“现在的局面老先生也看到了。

那驰轨车和咱们想象的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斩轮也不可能奏效。

韩虎、恶来、公孙丑,三人联手斩轮,不但没能伤到车轮分毫,反而被震翻。

殷破试图贴近,却中毒箭身亡。

那铁壳子里有连弩,弩箭上淬了毒,连殷破那个用毒的祖宗都解不了。

季缣和郑棘被压得抬不起头,连靠近都做不到。”

他顿了顿,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声音压低了半度。

“我们根本没有希望成功。”

公输垣没有立刻接话。

风从北边灌过来,把公输垣灰白色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在他额前飘了飘,又落下去。

他的眼皮还是垂着,手还是按在剑柄上,姿势和方才没有任何变化。

景桓甚至怀疑这老头是不是没听到他说的话,或者听到了但懒得回应。

“那是你以为。”

公输垣终于开口了。

他的眼皮抬起来了,混浊的眼珠转向景桓,像火灼来,亮得刺人。

“不要被眼前的表象蒙蔽。”

景桓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想反驳,但他的嘴没有动,因为公输垣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如果在这时候开口,会显得很蠢。

“刚才殷破他们动手的时候,我在看。”

公输垣说,不急不躁,“护卫队的分布,告诉了我,嬴政的位置。”

“我们,已经锁定他了。”

“几十辆车厢的护卫和连弩我们对付不了,但是一辆车厢的护卫,我们集结所有力量,却能轻松突破。”

“这车是很重,也很快,坚不可摧,能够承载很多人。”

“但是也限制了他们的防护,那一节车厢只能有那么些人,这就给了我们机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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