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老巫的解药有效,肯定是我吃的不够多。”
他想到此处,一口气把小药瓶里面的解毒药全都吞了下去。
剧毒带来的呼吸困难和眩晕,果然消退了不少。
他大为惊喜,“有效!”
“太好了,这毒真是太凶险了。”
他一下子放松下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喘了几口之后,喘不动了。
感觉吸进去的气,根本就没有作用,窒息的感觉越发汹涌。
他浑身激灵一下,一把撕开了胸口的黑袍,看到的是胸膛之上遍布的紫黑色纹路。
那毒,竟然已经深入肺腑!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无比空洞。
像一个溺水的人放弃了挣扎,不再挥动手臂,不再张嘴呼救,就那么慢慢地沉下去,眼睛睁着,看水面离自己越来越远,光线越来越暗,声音越来越模糊,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殷破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毒素已经蔓延到了他的喉咙。
他瘫倒在地上,黑袍散在碎石和沙土里,沾满了灰尘。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如果有人在旁边凑近了看,也许能从他的唇形中辨认出几个字。
“究竟是……什么……毒?”
这是他最后一个完整的念头。
毒素蔓延到他的颈动脉之后,他的思绪开始断裂。
像一幅画被人从中间泼了一盆水,墨迹洇开,线条模糊,轮廓消失,最后变成一团什么都没有的灰黑色。
他的眼睛还睁着。
瞳孔放大,散开,不再聚焦。
驰轨车已经驶远。
他哪里知道。
那些弩箭上淬的毒,来自墨阁药坊。
出自封不救之手。
封不救本就曾是江湖上最为神秘顶尖的药师。
后来又和师兄师姐重逢了。
得到二人的共同助力,将药坊发扬光大。
血衣军的毒也好,护卫队的毒也罢,都是出自他们之手。
殷破自认为懂毒,研究多年。
但比起封不救来说,他完全就是业余选手。
如何能解的开这毒?
……
从行动开始,到殷破暴毙,前后不超过十息。
十息之前,这些人还藏在低洼地里、土坎后面、槐树荫下,摩拳擦掌,觉得这趟活儿不过是手到擒来。
十息之后,四个人已经躺在了沙土地上,三个被弩箭钉成了刺猬,一个毒发身亡,尸体蜷缩在碎石堆里。
韩虎趴在地上,脸埋在沙土里,背上竖着十几支弩箭。
恶来侧躺在他几丈外,胸口插着公孙丑的半截刀刃,额头上那支弩箭竖得笔直,箭杆上的羽毛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的几片,贴在箭杆上。
公孙丑仰面朝天,断臂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因为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他身下的沙土被染成了深褐色,从一个小圆点慢慢扩散成一个脸盆大的湿痕,还在往外扩,但速度已经很慢了。
殷破的尸体蜷缩在碎石堆里,像一截被火烧过的木桩,黑黢黢的,缩成一团,没人敢靠近,怕也中了毒。
那些还在坚持的刺客也都不约而同的放慢了脚步,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勇敢地冲向驰轨车,而是谨慎的后退。
季缣在弩箭的压制下已经退了十几丈,郑棘更远,退到了几乎和景桓平行的位置上。
两个人的身法依然灵活,但他们已经不敢再尝试贴近车厢了。
因为每一次贴近,都要面对比上一次更密集的箭雨。
不远处的赵咎更是心惊胆战。
大槐树的树枝在风中摇晃,赵咎蹲在树杈上,将一切尽收眼底。
心情震骇无比。
如此短的时间里面,先后暴毙四个高手,每一个都比他强上至少两个档次。
这任务还怎么做?
他的眼睛从驰轨车的方向移开,偷偷瞟了一眼站在射程之外的景桓。
景桓背对着他,赵咎看不到景桓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短戟垂在身侧,戟尖朝下,杵在地上,整个人一动不动,像一根被钉在原地的木桩。
赵咎希望景桓能转过身来,给他一个指示。
哪怕是让他射击那个铁兽,都好过现在这样。
当然了。
他更希望景桓说“撤”。
撤吧。
现在撤还来得及。
那铁家伙跑得快,还有铁轨束缚,不会追上他们。
那些护卫不会从车里跳下来追。
季缣和郑棘跑得比谁都快,用不着他操心。
景桓的短戟近战厉害,但这里离驰轨车已经那么远了,想撤的话没人拦得住他。
韩虎死了。
恶来死了。
公孙丑死了。
殷破也死了。
四个高手,十息,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那辆铁兽的车轮连停都没停一下,就这么碾过去了。
赵咎的手臂又抖了一下,弓弦在他指间发出极低的嗡鸣,像一只蚊子在耳边飞。
他赶紧收紧了手指,怕弓弦脱手把箭射出去,暴露自己的位置。
对方有连弩,没准就还有床弩。
景桓站在射程之外,看着那片被弩箭覆盖过的沙土地,看着那几具已经不再动弹的尸体。
有些茫然无措。
刚才他们还觉得这趟活儿简单。
觉得嬴政从咸阳宫里出来,就是送上门来的肥肉。
觉得那些什么驰轨车被铁轨束缚,简直愚蠢。
觉得就算完不成,至少也能全身而退。
现在呢?
景桓的咽喉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一样,吞咽都困难。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喉咙里只有一声干涩的、短促的气音,像一个人在水下吐出了最后一口空气。
荒谬。
这两个字突然从他脑子里冒出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是这两个字。
也许是因为这场面太荒谬了。
十几个人,带着一身本事和杀人的决心,从楚国千里迢迢赶到这里,埋伏在旷野上,等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等到了目标出现。
然后,十息。
十息之后,四个高手死了,剩下的几个被压得抬不起头,那辆铁兽连根毛都没掉,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他们面前开过去。
他的手垂在身侧,短戟的戟尖杵在沙土里,被他身体的重量压进去一寸。
他的手指还握着戟柄,但握得很松,像是随时会松开。
他的目光从驰轨车远去的方向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前三尺的沙土地上,落在那片被风吹得平平整整的黄沙上。
退?
他在心里把这个字翻来覆去地掂量。
退,带着剩下的人撤回楚国。
楚王问起来怎么说?
说十息就死了四个,剩下的跑了?
楚王会不会杀了他?
不退?
他看了一眼驰轨车远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沙土地上那几具尸体,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垂着的短戟。
不退还能做什么?
那些护卫有连弩,根本无法靠近,还躲在铁壳子里,他拿短戟砍铁皮?
韩虎的铜锏砸在轮子上,锏碎了。
恶来的巨斧劈在轮子上,斧断了。
公孙丑的大刀斩在轮子上,刀崩了。
他的短戟比那些兵器更强吗?
扯淡。
继续行动。
那更是扯淡,除非他觉得自己疯了。
这情况,好像只能跑了啊。
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你想跑?”
声音从左侧传来,很轻,像一片落叶贴着他的耳根飘过。
景桓的身体轻轻一震,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头猛地转向左侧。
公输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灰白色的麻布衣在风中贴着身体,枯瘦的身形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又硬撑着挺起来的老松。
寒霜剑挂在腰间,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掌心贴在剑柄的顶端,像一个老人拄着拐杖时把手搭在拐杖头上。
公输垣没有看他。
老头的目光落在驰轨车远去的方向,眼皮垂着,眼珠混浊像蒙了一层灰。
景桓被那个“跑”字刺得有些不自在。
他的嘴张了张,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辩解意味。
“现在的局面老先生也看到了。
那驰轨车和咱们想象的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斩轮也不可能奏效。
韩虎、恶来、公孙丑,三人联手斩轮,不但没能伤到车轮分毫,反而被震翻。
殷破试图贴近,却中毒箭身亡。
那铁壳子里有连弩,弩箭上淬了毒,连殷破那个用毒的祖宗都解不了。
季缣和郑棘被压得抬不起头,连靠近都做不到。”
他顿了顿,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声音压低了半度。
“我们根本没有希望成功。”
公输垣没有立刻接话。
风从北边灌过来,把公输垣灰白色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在他额前飘了飘,又落下去。
他的眼皮还是垂着,手还是按在剑柄上,姿势和方才没有任何变化。
景桓甚至怀疑这老头是不是没听到他说的话,或者听到了但懒得回应。
“那是你以为。”
公输垣终于开口了。
他的眼皮抬起来了,混浊的眼珠转向景桓,像火灼来,亮得刺人。
“不要被眼前的表象蒙蔽。”
景桓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想反驳,但他的嘴没有动,因为公输垣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如果在这时候开口,会显得很蠢。
“刚才殷破他们动手的时候,我在看。”
公输垣说,不急不躁,“护卫队的分布,告诉了我,嬴政的位置。”
“我们,已经锁定他了。”
“几十辆车厢的护卫和连弩我们对付不了,但是一辆车厢的护卫,我们集结所有力量,却能轻松突破。”
“这车是很重,也很快,坚不可摧,能够承载很多人。”
“但是也限制了他们的防护,那一节车厢只能有那么些人,这就给了我们机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