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是他那位一向喜怒无形的好徒儿么?
这个发现,不由令老头子有些吃惊,又有些狂喜,老眼一转后,庄老头摸了摸自己的眉头,他怎么好像无意间嗅到了他这个关门弟子身上的一处弱点呢?
这个发现不由令他欣喜若狂,不过一瞬间,便见老头子面上所有的不忿竟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多时,只盯着他的破防离去背影似笑非笑,故意大惑不解道:“不下便不下了,咦,徒儿,好端端的你怎么就走了呢,再坐下陪老夫吃口茶啊,为师……为师也没说错什么呀?”
“就你这性子,古里古怪的,怪道那宁丫头躲着你,就这脾气,你说谁受得了啊你……”
话说,老头子还在身后不断阴阳怪气的拱着火。
而陆绥安却已无心同他计较这些了,只淡着脸一路回到正房,不久,陆绥安竟是破天荒的命人去八月楼、仙鹤楼备下了一桌席面,将方才庄老头念过的那些菜全部一道不差的点了一份,只是,那些大酒楼里头再精美奢侈的菜肴,却也永远做不出记忆中的那个味道。
陆绥安眼睁睁的看着那些珍馐美味一点一点变凉,一点一点变色,连根筷子都不曾动过一下。
他数着时间,沈氏离开才七日,而这七日,前所未有的漫长,这七日间,每日三次信鸽准时到访,每晚都会有一批密探进来通报沈氏的踪迹,这晚,密探前脚离去,后脚便听到了前院的动静。
陆绥安很快熄了灯。
话说,当夜,沈安宁终于风尘仆仆而归。
郊外的庄子极大,理清几个庄子的账目便花了三日功夫,另外又花了三日功夫整顿庄子里的管事人员,还将江妈妈的儿子一家安插进了庄子,她虽已离开了陆家,可承诺的事情却也不会食言,再者,便是一刀两断,在陆家留下一两个钉子,亦不算坏事。
本还想着预留两日在庄子里松松乏,却不知为何,心神有些不宁,这日,沈安宁在庄子里用饭时不小心碎了一只碗,后来午后一只乌鸦停在屋顶叫了两声,被庄子里的管事用竹篙赶走了,那乌鸦的叫声有些嘶哑凄厉,听得沈安宁心头无端有些瘆人,便不再耽搁,直接连夜入了城。
这会儿东院学堂那头早早便落了灯,沈安宁放轻了声音,不曾惊动全府,从马车出来后径直回到了正房,入院时才想起正房里头如今正住着位不速之客了,便又立马改道去往了东厢房客房。
不过,经过正房时,见正房落了灯,安安静静的,倒让沈安宁多看了眼。
不过,沈安宁不想过问有关此人的任何消息,她直接入了厢房,吩咐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去将祠堂的诰命服取来,明日我要穿戴。”
红鲤闻言只有些吃惊。
要知道,这诰命服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穿戴的,通常是府里逢大事才会穿戴展示,譬如祭祀,家中办喜事,亦或是入宫参拜……
入宫?
红鲤猛地抬头看向夫人,却见夫人面色如常,虽红鲤心里好奇得紧,却只得立马压下心中惊云,听令去往祠堂。
而屋内,沈安宁沐浴后在屋内点了一支安神香,临睡前,她吩咐红鲤次日早点唤她起床更衣,便早早歇下了。
不知是这安神香太过安神,还是从郊外赶回这一路太过风尘仆仆,这一晚,沈安宁睡得极沉,却又睡得格外疲惫不堪。
梦里,她一直在赶路,在暗无天日的甬道里背着沉甸甸的包袱一直在赶路,她仿佛走了许久许久,却始终走不动终点,看不到尽头,只觉得背上的包袱越来越沉,越来越沉,直到快要压垮了她的双肩,直到她精疲力竭快要撑不下去了,终于一丝光亮好似从远处溢了出来。
沈安宁心头一喜,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却发现浑身阵阵酸痛不已,身上像是被压了一座大山,压得她几乎快要窒息过去。
她恍惚了片刻,只缓缓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腰上不知何时竟被一条铁臂死死紧锁住了,禁锢得她丝毫动弹不得,一扭头,这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竟还躺了一人,那人只紧紧箍着她的腰身,将她一度牢牢拥入怀中。
沈安宁一愣。
下一刻,脸立马冷了下来。
第116章
虽未曾看清楚身后那张脸, 可这人是谁,不用回头她也心知肚明。
若说那日在马车上对方的“失忆”之举令人无语,后来在济世堂对方的无赖之举令人无奈, 那么此时此刻对方的泼皮无赖之举便是已然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了。
沈安宁没有想到, 原来,在不要脸这件事上, 竟是可以如此没有下限的。
只是,若在半年前, 在她尚且还在犹豫、徘徊的日子里,若出现此情此景,没准她会咬咬牙妥协了, 然而,泼出去的水注定无法收回,发生过的所有事亦没有办法当作不曾发生过。
话说此时此刻万物俱静, 天际才刚刚泛起一抹青白色,世界还在沉睡中,未曾苏醒过来, 东院还不曾传来咿咿呀呀的读书声,而东厢房有些偏僻,更为肃静, 衬托得此刻更是寂静无声, 静得仿佛能够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亦静得仿佛能够听到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和心跳声。
静得此时此刻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有那么一瞬间, 眼前这一幕令沈安宁神色一度有些恍惚。
眼前的这一幕于沈安宁来说,其实并不陌生,自年前陆绥安下江南后距今已过去了整整半年, 而在离京前的那两个月他们也曾如同此时此刻这般,日日夜夜肌肤相亲,水乳交融。
那时,沈安宁每每中途或者晨起醒来时,他们的睡姿便如同此刻这般。
那是沈安宁第一次注意到陆绥安的霸道张狂,只觉得便是睡着了,他依然要掌控所有般,牢牢将她禁锢得动弹不得,其实,一开始沈安宁还有些不大习惯,只觉得被压得极为难受,可天长地久的,不知何时竟也慢慢适应了。
而这是阔别半年后的再一次亲密相拥。
是久违后的熟悉感,亦是渐行渐远后的生疏感。
此刻,身后之人呼吸绵长,仿佛睡着了,睡得很是沉香。
其实,不用想,沈安宁也知,在南下的这几个月里,对方一心扑在公务上,怕是没有一日安睡时刻,或许,此时此刻是对方这半年来为数不多的沉睡时刻,然而,当目光一扫,视线触及到远处衣桁上那一袭高贵又雍容的诰命夫上时,沈安宁的神色终是再度一点一点清冷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出声大声呵斥,亦不再剧烈挣扎,甚至连情绪都不见半分起伏,只一脸平静淡漠的将腰身前的那条臂膀一点一点挣脱下来,只旁若无人的缓缓起了身。
却不想,在将要起来的那一刻,被抬走的手臂又骤然间再度收紧了,身后之人仿佛在此时此刻终于苏醒了过来,只忽然再度一把用力的抱紧了她的腰身,将她重新捞回了床榻,只像从前那般一度将脸深深埋进了她的肩窝中,亦像是从前那般,用下巴处一夜之间长出的青胡茬轻轻蹭着她的肩,她的玉颈,边噌,边忽而哑声开口道:“不和离,好不好?”
话说,睡醒后的陆绥安声音有些惺忪沙哑,他的声音一向是低沉的,此刻更放
低了几分,他用力的抱紧了她,仿佛不给她任何挣脱的机会和可能。
其实,沈安宁是有些怕痒的,那时,她痒得直往他怀里钻,气得用手去挠他,气得恼羞成怒,又节节败退的连番求饶。
直到此刻才知,原来,心死了,竟连痒也不怕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