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尚未熄灭,一只手从废墟中伸出来,枯瘦、布满老茧,将他从死人堆里拖了出去。
救他的青云子没有看那扇倒下的门,一路背着他往深山里走。
教他认第一个字,握第一柄剑,画第一道符。
青云子死后,他背着那把剑独自下山,进了生平第一个宗门青阳宗。
然后是一张苍老却亲切的面孔——林沧海。
教他阵法与丹道的老师,习惯性地用戒尺敲着他的脑门。
骂他笨,又在他头破血流后把唯一一枚续脉丹塞进他嘴里。
这些面孔一张接一张地在镜中浮现,又一张接一张地消散。
消散时会有极细的嗡鸣声,像琴弦断裂后的余音。
镜面暗了一瞬。
然后亮起一张他认识太久太久的脸。
林若雪。
小他一岁的师姐,从进青阳宗第一天就缠着要和他比剑。
输了一次又一次,还是笑嘻嘻地喊他师弟。
她站在青阳宗的演武场上,穿着宗门统一的素白道袍,头发扎得高高的,鼻尖上还沾着早上炼丹时蹭上的炉灰。
她扭头冲他笑,那笑容在光影中格外明亮,明亮到他喉咙发紧。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剑光从镜面一侧切入,将她素白的道袍染成鲜红。
那一剑本该落在他身上。
正魔大战,青阳宗覆灭之役。
林若雪替他挡了那一剑,剑身穿透她的胸口,从后背透出时带着温热的血。
她倒在他怀里,嘴里塞满了血沫子,还想抬手摸他脸上的灰。
她没有说他欠她什么,她死前只说了两个字——师弟。
镜外的萧辰闭了一下眼,镜中的他抱着她的尸体,跪在遍地的尸骸中。
那是他第一次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死在面前而什么都做不了。
画面骤然撕裂。
此番碎裂过后,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青阳宗巍峨山门。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悬浮云海之上,仙气缭绕的缥缈楼阁。
此地,是缥缈宗。
是他拜入的第三个宗门,是他的第三位恩师。
苍老而微弱的语声缓缓响起,带着油尽灯枯的怅然与期许:
“萧辰……陆凡……为师大限已至。望你二人好生承袭为师衣钵,替我了却此生未了夙愿……。”
话音落罢,老者双目缓缓阖上,端坐原地,安然坐化而去。
萧辰低声喃喃自语,像是在跟自己倾诉心事。
又似在对着镜中每一道凝望他的身影,无声诉说。
“若人生能从头再来,我依旧会拜青云子为师,入青阳宗,赴缥缈宗。
依旧会与你们相逢相识,为你们以身挡剑。
为你们踏遍山河,倾尽一切复仇。”
“可也正是因为心中放不下你们,我才别无选择,只能一路向前。”
“直至登临大道之巅,走到那一处无人再因我殒命,无人再为我赴死的终极彼岸。”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镜面上的所有画面同时静止。
然后,从镜面正中央开始,那些鲜活的,温柔的画面一寸寸碎裂成漫天光雨。
萧辰踉跄了一步,单膝跪地。
他把头埋得很低,肩膀在极轻微地发抖。
没有声音,只有几滴透明的东西从指缝间漏出来,落在暗金色的镜面上。
他跪在那里,跪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用袖子将镜面上的痕迹擦干净。
羲和一直沉默地看着他。
那双金色眼眸中倒映着镜面上最后几粒正在消散的光点。
也倒映着萧辰那张恢复平静,却再也藏不住眼底疲惫的脸。
良久,她开口。
“能舍下最深眷恋的,不是无情的人。
正因为放不下才更要走,才是最不容易的事。”
她抬起手指,轻触问心镜的镜框。
暗金色的道纹从她指尖迅速黯淡,从镜框源头一圈圈收拢,像一道终于闭合的旧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