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他被大夫解了药,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客房里。
问云守在旁边,眼眶红红的,看见他醒了,差点哭出来。
他问问云发生了什么,问云说他被人下了药,是郑姑娘发现了他,将他抱到这里来,然后五殿下为他请了大夫。
问云还说本来他守在客房门口,但不知为何突然感到很困,然后就不知人事了,被人弄醒后才发现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听了问云的话,文若竹才明白为何他醒来时没看到问云,原来也是被沈芜下了药。
后来五皇子来了,问了他一些话,他如实说了。
是沈芜下的药,沈芜打了他,沈芜想对他做那种事。
五皇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安慰了他几句就走了。
后来的事,文若竹没有亲眼看见,但他从问云嘴里听到了大概。
姨父也就是沈家主君来了,他狠狠地打了沈芜一巴掌,向五皇子道歉。
之后姨父还来看望他,那时他还不知道姨父的心思,但看到姨父心里的委屈顿时涌了上来,姨父也温柔安慰他,说他一定会好好惩罚芜儿,给他一个公道。
那时他信了,可之后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天真。
回到沈家之后,他就被关在了自己的院子里,外面有人守着,不许他出去,也不许任何人进来见他。
问云也被赶了出去,只剩他一个人。
到这时,他还没有对姨父失望,只是疑惑。
虽然他寄人篱下,但好歹陪了姨父好几年。
就算是一只猫一只狗也该有些感情了。
沈芜做出这种事,坏了名节的是他,受了委屈的是他,姨父总该给他一个公道吧?
可他最终没有等到公道。
他等来的是沈芜。
沈芜被姨父罚跪了三天的祠堂,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他。
她的脸上还带着那几道被他抓出来的血痕,额头上那个包还没有完全消下去,可她站在他面前,笑得像个终于得逞了的孩子。
“若竹,”她说,“我要纳你。”
文若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纳你。”
沈芜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实。
“做侧室。正夫的位置已经有了,你只能做侧室。但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
文若竹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朝她砸了过去。
沈芜躲开了,茶杯碎在地上,瓷片四溅。
她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你不同意也没用,”她说,“我爹不会让你嫁给别人的。你只能嫁给我。”
文若竹以为她在说疯话。可第二天,他从看守他的小厮嘴里偷听到了一些消息,那些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姨父自然不想让他嫁给沈芜。
不是心疼他,而是觉得他配不上自己的女儿。
姨父一直看不上他,一个寄人篱下的孤男,没有家世,没有靠山,长得又太妖艳,娶进门来不是福气,是祸水。
当作侧室纳进来的话,也容易生出祸端。
所以姨父打算把他嫁给自己父家的侄女,那位没什么志向又好吃懒做的王姑娘。
但之前那王家姑娘还愿意娶他做正夫,可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他名节有失,如今只愿意纳他做侧室了。
姨父竟然点头了。
文若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了。
他靠在墙上,仰着头,眼泪无声无息地流着,从眼角滑进头发里,又从头发里滴到衣领上。
“他们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们把我关起来,把我的去路都堵死了,然后像扔一件没用的东西一样,把我扔给那个王家的女人。侧室……他们让我做侧室……”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伸出手,抓住郑鸢的衣袖,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攥着最后一点希望。
“郑鸢,我不想嫁给她。”
“我不想做侧室,不想被当成货物一样送来送去。我这一辈子,从小就没有家,没有爹娘,在沈家看人脸色过日子。我拼命地想往上爬,想找个好人家,想过上好日子。可到头来,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凶,像是决了堤的河水,止都止不住。
他哭着,哭得像个孩子,没有形象,没有体面,没有那些精心的伪装。
他只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知道该找谁了……”
“我没有别人可以找了。郑鸢,只有你了……只有你愿意帮我……求求你,帮帮我……”
郑鸢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副狼狈的,绝望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她不太想帮,也觉得自己做不了什么,可看着他哭成这个样子,她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过了不知多久,她深深叹了口气。
“你先别哭了。”
文若竹抽噎着,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可眼泪太多了,擦不完,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子也红了,整张脸都花了,看起来可怜极了。
“我也不想哭……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不想回去……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郑鸢看着文若竹那双红肿的、还在不断涌出眼泪的眼睛,心里泛起一丝不忍。
她放柔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
“那你先别哭。”
文若竹的眼泪顿了一下。
他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眸子,看着郑鸢,看着她眼中那一点难得的温柔,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委屈忽然找到了出口,又想哭了。
可他还是咬着唇,努力把眼泪逼了回去,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脸,擦得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红痕,像只花猫。
郑鸢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却犯了难。
他现在这副样子,分明是认准了她。
她不知道自己在文若竹心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要了,可她清楚一件事,她帮不了他什么。
沈家的事,沈家主君的决定,她一个外人,又能做什么?
去跟沈家主君说“你不许把文若竹嫁给你父家的侄女”?
人家凭什么听她的?
只怕连沈家的门都进不去。
可她直接拒绝,又显得不近人情。
她要是现在说“我帮不了你,你走吧”,那跟把他推进火坑有什么区别?
郑鸢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在替自己也为文若竹叹气。
“你要我怎么帮你?”
她看着文若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只是个外人,又不能改变沈家主君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