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孤寂虽然不是今天才有的，可今天，它忽然变得格外尖锐，像一根针，从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扎进去。
郑鸢身边有那么多人，余子青，文若竹，每一个都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面前，对她笑，跟她说话。
而他却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看着她，甚至只能隔着一道墙听她的声音。
而且她不需要他。
她身边有爱她的人，不缺他这一个。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来，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放下茶盏，站起来，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又坐下了。
他忽然想起余子青对他说的那些话。
“兰哥哥，你一个人住着多冷清，改天来我家坐坐，喝杯茶，说说话。”
他每次都说好，说“改天去”，可那个“改天”一直没有来。
他不是不想去，是不敢。
他怕见到郑鸢，怕被她认出来，怕这个用“兰灵”这个名字小心翼翼搭建起来的一切在一瞬间崩塌。
可今天，他忽然想去了。
见不到她没关系，只要待在她待过的地方，呼吸她呼吸过的空气，他就满足了。
于是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写了一行字：余弟弟，前几日你邀我去府上喝茶，不知明日是否还方便？
他折好信纸，装进信封，等到第二日一早叫来自己身边的人，让他送去隔壁。
他等了不到一刻钟，余子青的回信便来了。
信上写着：兰哥哥肯来，蓬荜生辉，今日下午如何？我让人备好茶点等你。
于是到了下午，兰灵便戴上面纱，又修饰了下眉眼，然后去了余子青家。
余子青亲自来开的门。
他看见兰灵，眼睛一亮，笑意盈盈地迎上来，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高兴。
“兰哥哥，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兰灵微微颔首，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让嗓音听起来比平时更沙哑一些。
“有些事情耽搁了，让余弟弟久等了。”
余子青引着他穿过天井，走进正堂，一边走一边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的面纱停了一下，关切地问。
“兰哥哥怎么还戴着面纱？在家里还怕被人看见不成？”
说着便笑了一声，伸手想帮他取下来。
兰灵微微侧了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他解释说。
“实在抱歉，我的脸最近有些过敏，起了不少红疹，怕吓着人，所以戴着，等好了以后才能摘。”
余子青听了脸上顿时露出担忧的神色。
“严不严重？我认识一个不错的大夫，要不要请他来看看？”
“不用了。”兰灵连忙道，“我已经看过大夫了，药也吃了，不碍事的。”
余子青听了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引着他进了正堂，让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亲自给他倒了茶。
茶是新沏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他正看着茶水出神，一阵脚步声从内院方向传来，轻而稳，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特有的从容。
一个人影从月亮门后面转出来，容貌精致美艳，眼角那颗泪痣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是文若竹。
他端着一碟点心，笑盈盈地走进来，目光落在兰灵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向余子青，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余哥哥，这位是？”
余子青点了点头，笑着介绍。
“这位是隔壁的兰公子，兰灵，我跟你说过的。”
他又转向兰灵，语气温和，“兰哥哥，这是若竹弟弟。”
文若竹把点心放在桌上，在兰灵对面坐下来，双手叠在膝上，姿态端庄而好奇。
他歪着头看了兰灵片刻，目光落在他的眉眼上。
“兰公子，”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你的眉眼，好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闻言，兰灵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不怎么自然的笑。
“哦？像谁？”
文若竹皱着眉头想了想，他的目光在兰灵的眉眼间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在努力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翻出一张模糊的脸。
然后他忽然拍了一下手，眼睛一亮，声音里带着几分恍然大悟的兴奋。
“我想起来了！是姜家的大公子，姜灵州，就是那个......”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就是在景宁寺大火里死了的那位，你们眉眼真的好像，尤其是这个角度……不过姜公子已经哎……”
兰灵的心沉了下去，可他面上却不动声色，面纱遮住了他所有细微的表情变化，只有他的声音从轻纱后面传出来，平稳得近乎冷淡。
“是吗？我竟然有幸跟姜家的公子长得像，不过……那位姜公子也真是可惜，就那么死在了火场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文若竹叹了口气，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可不是吗，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更可气的是他那个母亲，儿子死了就那么草草了事，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办，啧啧，薄情……”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余子青注意到兰灵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了正常，但那短暂的僵硬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他关切地看着兰灵，声音温和。
“兰哥哥，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兰灵摇了摇头，他扯了扯嘴角说。
“没事，只是……听了那位姜公子的事，心里有些感慨……”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要用那口茶把喉咙里堵着的东西冲下去。
然后他放下茶盏，声音恢复平稳，换了个话题道。
“对了余弟弟，你上次在信里说的那本花谱，我后来找到了一本类似的，改日带给你看看。”
他故意转了话题，余子青果然被他带跑了，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问起了花谱的事。
文若竹也被吸引了注意力，插了几句嘴，忘了方才姜灵州的事。
三个人聊起了花草养护，话题从花谱转到月季，从月季转到兰草，轻松而随意。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走了进来。
他听见余子青文若竹异口同声地叫了一声“妻主”，随后两个人像两只看见食物的鸟雀一样，扑棱着翅膀朝那个人飞过去。
他们在她面前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两个人的声音带着两种温度。
兰灵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