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船队从大理出发是在立秋之前，比东海和南海两支船队都更早。他们没有海港可以靠泊，没有季风可以借力，第一段航程不是海路，是陆路——茶马古道。
驮马队从点苍山脚下启程的那个清晨，苍山十九峰的峰顶已经被初雪染白了薄薄一层。段氏老王爷拄着拐杖站在驿路起点，身后跟着佛寺住持和几个白发苍苍的白族长老。住持把一串用贝叶穿成的护身符挂在头骡的脖子上，骡子打了个响鼻，用鼻子拱了拱住持的袖子。老王爷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在驮马队统领——那个茶商马帮头人出身的邓统领——手心里放了一片普洱团茶，说：“这是苍山上的茶。走到天竺之后，替我在恒河边泡一碗。”
邓统领把团茶贴身收好，翻身上马。驮马队的铃铛声在晨雾里响成一片，沿着茶马古道往西，穿过剑川，穿过鹤庆，穿过澜沧江上的藤桥，进入横断山脉的密林深处。
头几天的路还算好走。茶马古道是大理到天竺之间走了几百年的老商道，路面虽然窄，但路基扎实，每隔一段路程就有马帮歇脚的旧驿站遗址——有些是石砌的废屋，有些只剩几根烧焦的松木桩。邓统领在这条路上跑了半辈子，闭着眼都能数出每个岔路口到下一个水源的距离。他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嘴里嚼着一片从路边摘的野生薄荷叶，偶尔回头对身后的录事喊一句——“前面半里有泉水，让驮马歇一刻钟。”
但过了澜沧江之后，路况开始变了。茶马古道的这一段已经处于年久失修的状态——自从大理与天竺之间的大型商队改走南线沿海低地之后，北线横断山区的古道就逐渐荒废了。路基被山洪冲出了好几道深沟，碎石坡上的路面窄到只容一匹驮马侧身通过，驮着船肋散件的骡子每次经过都要把背上的木架卸下来由人抬过去。邓统领让队伍把船肋散件重新分配，把最重的铁力木外壳散件放在最稳的几匹老骡背上，柞木内芯散件由次年轻的骡子驮，合材榫卯的铁钉桩和鱼鳔胶罐则由几个经验最丰富的马帮老伙计自己背——他们说胶罐这东西和马帮运过的普洱茶饼不一样：茶饼摔了还能捡起来泡，胶罐摔了就什么都没了，粘都粘不回来。
进入横断山脉腹地之后，地形越来越破碎。山脊线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剁过，一道接一道，没有尽头。从早晨出发到傍晚扎营，一天之内能翻过四五道山脊，每一道的坡度都陡到骡子要把前蹄搭在岩石上才能往上爬。山坡上覆盖着密不透风的原始雨林——树冠层叠了三层，最高的是冷杉和铁杉，中间是杜鹃和山茶，最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蕨类植物和藤蔓。藤蔓从树冠垂到地面，再沿着地面横着爬，把整片雨林织成一张立体的网。
向导是在进入雨林深处之后倒下的。
向导是老马帮，姓赵，白族人，在茶马古道上走了几十年。他从大理出发时还精神抖擞，过了澜沧江之后就开始咳嗽，但他自己说是着了凉，喝碗姜汤就好。邓统领让他歇一天，他不肯，说这段路他闭着眼都能走，换了别人带队容易走进岔道。到了雨林深处，他开始发烧，烧得满脸通红但嘴唇发白。霍医官的随船徒弟——那个叫小霍的年轻医士——把慧真的母本翻出来对照症状，判断是雨林湿热引起的热症，给他服了退烧药，又用湿布敷额头。烧退了一点，但向导的体力已经垮了，不能再走。
“往北偏西走，翻过前面那道山脊，有一条河。”向导躺在担架上，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用手比划着方向，“过了河往西，就能出雨林。”
邓统领按他指的方向带着队伍翻过了那道山脊，但山下没有河。不是向导记错了——是那条河已经改了道。河床是干的，河床里没有一滴水，只有被山洪冲下来的乱石和枯枝，石头缝里长满了旱季的杂草。
他们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