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雪把刷子扔进药缸时，夜已经深了。
水面晃荡，月亮碎成十几片。
她盯着水面，嘴角往下撇。
这个弧度，她最近用得越来越多。
“咱们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院子里五个人同时停手。
狐青月的斧头悬半空，
药清欢的蒲扇停在炉口，
夜无忧的白灯笼晃了一下，
楚灵汐的剑在鞘里转了一圈，
洛瑶的水瓢磕在桶沿上。
五道目光扎在后背上。
苏凝雪转过身，背靠药缸，双手抱胸。
青云宗圣女摆出这个架势，自带一股子训话的威压。
“恩公到底是不是太初道君。
是，他干嘛装凡人。
不是，那些反常咋解释。”
狐青月把斧头放下。
“你说咋探。”
苏凝雪扫一圈。
“一起想。”
厢房门关严实。
六个人围方桌坐下，桌上搁一盏豆大的油灯，
只够照亮桌面，照不清人脸。
苏凝雪坐最里面，背靠墙，视线能罩住门窗。
楚灵汐挨着她，剑横膝上。
狐青月蹲椅子上，尾巴身后慢摇。
药清欢双手交叠放桌面，坐得板正。
夜无忧缩在阴影里，白灯笼搁脚边。
洛瑶守在门边，随时准备添茶。
苏凝雪先开腔。
“我有个法子。”
五人盯着她。
“设局。弄出点乱子，逼恩公露一手。”
狐青月尾巴摇摇。
“弄啥乱子？”
“后山有妖兽。”
苏凝雪停顿一下。
“把老黑绑去当诱饵。”
窗外“噗”一声响鼻。
老黑的驴脸贴上窗纸，
鼻孔喷出的热气把窗户顶出个鼓包。
六人齐刷刷转头，
窗纸上印着个驴脑袋剪影，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狐青月收回视线。
“换一个。”
苏凝雪没犟。
狐青月从椅子上跳下来，
身后九条尾巴逐条亮开，毛尖泛着淡金光。
妖皇女九尾齐展，
方圆十丈内活物的心跳都得跟着尾巴尖打拍子。
“色诱。”
尾巴甩到身前，手指顺着尾尖弧度慢慢捋，动作轻柔。
“拿妖皇女的魅力，让他乱了方寸。
方寸一乱，气息就藏不住，
藏不住就等于认了。”
话音刚落，尾巴缠上苏凝雪的腰。
苏凝雪低头瞅一眼腰上那团毛。
抄起靠桌边的剑，连鞘带剑往尾巴根上抽了一记。
尾巴嗖地缩回去，缩得比缠上来快十倍不止。
狐青月捂着尾巴根龇牙。
苏凝雪连眼皮都没给她。
“你这招对恩公没用。”
狐青月不服。
“咋知道没用，我又没试过。”
“他眼里就只有他娘子熬的那碗粥。”
狐青月的尾巴当场耷拉下来。
药清欢第三个接话。
袖子里摸出个拇指大的小瓷瓶，搁桌上。
通体乳白，瓶口封着蜜蜡。
“显形丹引。
无色无味，入水即化。
吃下去一个时辰，体内有灵力的，眉心会浮出丹纹。
灵力越强，纹越深。”
她扫一眼众人。
“我在恩公粥里加一滴。
他要是太初道君，眉心能亮得跟个小太阳似的。”
阴影里飘来一句。
“主母会先尝粥。”
夜无忧整个人藏在暗处，只露出膝盖上一双手。
指节修长，指甲涂着黑蔻丹。
药清欢脸僵了。
脑子里过了一下那个画面。
凌沧澜端起碗，吹吹，抿一小口。
然后抬眼，望向厨房门口的药清欢。
那眼神没半点情绪，就那么静静看着，
看一个把盐当糖放进夫君碗里的厨子。
药清欢默默把瓷瓶收回袖子。
“当我没说。”
夜无忧从阴影里伸出手，把白灯笼搁桌上。
鬼火幽幽跳动，映得桌面一圈惨白。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黄表朱砂符纸，
在鬼火上头一掠，点着了。
火苗是绿的，烧得慢。
“问鬼。”
符纸烧到一半，桌面上的影子开始自己长。
六个人的影子从脚底蔓延，爬过桌面，爬上墙，
在天花板汇成一团。
交汇处裂开一道缝，阴冷的风从里头往外渗。
鬼差顺着缝爬出来。
高帽皂衣，怀里抱本厚册子。
封皮上三个反写的字，从阳间看正好认得：生死簿。
鬼差翻册子，动静挺大。
哗啦，哗啦，哗啦。
翻到第三遍，眉头皱紧。
“沈清辞……青衍镇……悬壶医馆……”
又翻一遍。
“不在册上。”
夜无忧眼皮一抬。
“啥意思。”
鬼差合上册子，
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
干三千年地府差事，早养成了这毛病。
“意思是，这名字从头到尾就没上过生死簿。
没被划掉，没被涂改，压根就没写上去过。”
他停住话头。
“再往前翻三千页，全是白纸。”
厢房里静得像口密封的棺材。
鬼差把册子夹腋下，小心翼翼瞅了夜无忧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