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这位恩公,怕是比地府还老吧?”
没人吭声。
鬼差往裂缝里退了一步。
“那个,今儿算加班,大人记得给批一下。”
缝一合,鬼差跟影子全没了。
桌上剩一小撮纸灰,叫鬼火一吹就散。
洛瑶从袖中取出一面镜。
瑶池圣水凝的镜面,薄薄浮在掌心上方,
边缘流着淡金光。
“瑶池望气术。”
镜面冲着内堂方向。
六双眼睛全盯上水镜。
里头映出医馆轮廓,院子,厢房,
内堂那道紧闭的门帘。
门帘后头,两团气息。
左边那团是黑的。
黑到极致反而透出亮,
整个夜空生生塞进一个点里。
那点安安静静伏着,呼吸平稳,
起落的节奏跟沈清辞的鼾声严丝合缝。
右边那团是金的。
洛瑶就瞅了一眼。
水镜碎了。
直碎成雾,从掌心上方散干净。
洛瑶眼眶里蓄满泪,无声滚下来,砸桌面。
狐青月尾巴炸开。
“你瞅见啥了?”
洛瑶嘴唇动了动,声音带水气。
“看不清。”
药清欢递过一块手帕。
帕上绣着丹炉,炉身三条裂纹,
跟她那只真丹炉的裂纹分毫不差。
洛瑶接过去捂眼,手帕迅速洇湿一大片。
“瞅太阳似的。”
手帕拿下来,攥手心。
“光太强倒也罢了。关键是眼睛不敢睁。”
她抬眼,泪又涌出来。
“本能的不敢。”
苏凝雪指头在桌面敲了一下。
楚灵汐一直闷着没吭声。
剑横膝上,剑气在鞘里转圈,
转得比平时快近三倍。
她把剑抽出半寸,剑身映着油灯火,
光在刃上碎成十几片。
“试剑。”
推回鞘中。
“借着切磋,剑锋往他那边偏。
剑修有本能,他会格挡。一挡就露。”
苏凝雪看着她。
“你确定你那剑刺得向恩公?”
楚灵汐没答话。
剑在鞘里闷哼一声。
没战意,是更深处的情绪。
就那种被主子训了之后,喉咙里压着的低声呜咽。
狐青月替她答了。
“你的剑不会。”
楚灵汐把剑搁桌上。
剑鞘贴桌面,里头的剑身微微发颤,
颤的频率跟沈清辞的鼾声越来越贴。
“你说得对。”
声音很平。
“它到他那儿会自己拐弯。
它比我先认主。”
窗外又一声响鼻。
六人齐齐转头。
窗纸上老黑的剪影还贴着,
驴脸贴窗纸,
鼻孔热气在纸上洇出俩圆湿印。
它站外头挺久了,久到六人差点把它当窗花。
老黑又叫一声。
这回不是响鼻,
是驴那种特有的动静,听着像笑,又像叹气。
内堂传过来沈清辞的声音。
含混,梦里头的嘟囔。
“娘子……别走……”
接着是凌沧澜的声音。
轻得跟穿堂风似的。
这声音本不该让厢房里的人听见。
可它偏偏穿了两道墙,
穿了紧闭的门窗,
穿了六个人的护体真气和神识屏障,
清清楚楚落进耳朵里。
“不走。”
厢房安静了很久。
苏凝雪头一个站起身。
她把刷缸的刷子从墙角拿来放回原处。
动作很轻,刷毛碰缸壁,一点响动都没有。
“散会。”
没人吭声反对。
狐青月把尾巴收回体内,一条条收,最后一条顿了一下。
药清欢把丹炉从袖子摸出来擦了一遍。
夜无忧拎起白灯笼,鬼火在笼里晃。
楚灵汐把剑插回腰间。
洛瑶起身时手帕掉地上,弯腰捡起,叠好,塞回袖口。
门开了。
六个人依次出去。
院里月光很亮,影子照得分明。
苏凝雪到药缸前蹲下,抄起刷子。
狐青月去柴堆前拎起斧头。
药清欢在厨房门口坐下,盯那熄了的炉子。
夜无忧把白灯笼挂门框上,坐门槛上。
楚灵汐靠院墙,剑横膝头。
洛瑶蹲井边,水瓢漂水面轻轻晃。
没人言语。
干活的动静渐渐响起来。
刷子蹭缸壁,
斧头劈木柴,
鬼火轻跳,
剑气缓转,
水瓢碰井沿。
六种声混一块儿,节奏越凑越近。
老黑回棚子,脑袋拱进草料堆。
驴耳朵竖着,冲厢房方向。
嚼了几口草。
又抬头。
冲内堂望了一眼,驴脸上浮出挺复杂的神情。
接着脑袋重新埋进草料堆,
这回埋得比平日深多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