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文若竹先开的口。
他的声音比方才冷静了许多，像是刚才那一番情绪的宣泄已经把所有的慌乱和不甘都倒了出去，剩下的只有坦诚。
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
“郑鸢，我知道你无法理解。”
“可时至今日，我才发现了自己对你的心意。”
郑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既然我已经退无可退......那我为什么不选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文若竹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自嘲。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把接下来的话在心里再过一遍。
“我当然想做正夫。”
“可我知道，你不会为了我伤害你的夫郎，我也不想让你难做，也不想让你恨我，所以我甘愿成为你的侧室......”
听完，郑鸢沉默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抿紧的嘴唇。
这个人，她认识不算久，但也不算短。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他看透了，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文若竹，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或许不是他变了，是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可我无法给你想要的东西......”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
文若竹咬了咬唇，他咬得很重，在唇上留下了明显的牙印。
“我不在乎。”他说，“做下这个决定之后，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郑鸢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犹豫、一丝退缩，可最后她什么都没找到。
不知过了多久，郑鸢忽而叹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拗不过他了。
“我可以答应你。”
她的声音平静了下来。
文若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光亮得灼人，可她没有给他太多高兴的时间，下一句话就紧跟着落了下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但我只能给你名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而且我不会跟你同房，你若能接受这一切，那我就答应你。”
听了这话，文若竹的笑容凝固了。
他咬紧了唇，咬得唇色发白。
他看着郑鸢那双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可能会是这样的结果，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这句话真的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疼。
这种疼钝钝的、闷闷的、像是有只手在他胸口慢慢拧着。
片刻后，他扯出一抹微笑。
那笑容很勉强，嘴角的弧度僵硬得像是被人用手硬拉上去的，可他还是笑了。
“我能接受。”他说。
郑鸢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她以为他会犹豫，会讨价还价，至少会说一句“能不能再考虑考虑”。
可他没有，他答应得太快了，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想好下一句该说什么。
“那好。”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看着他微微发白的脸色，目光一顿，随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当然，以后你如果想离开，我会给你一份和离书，到时你可以找人再嫁。”
闻言，文若竹垂下眸子。
郑鸢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微微的，浅浅的。
“好的。”他说。
郑鸢看着他，忽而感到心情很复杂。
但她没有再想下去，她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八殿下正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喝着，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赏月。
月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衬得她那副悠闲的模样格外欠揍。
听见门响，她偏过头来，看了郑鸢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说完了？”
郑鸢点了点头。
“你答应了？”
郑鸢无奈地点了点头。
八殿下的嘴角翘得更高了，那笑容里有几分促狭，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她放下茶杯，拍了拍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郑鸢啊郑鸢，你可真是好福气。一个两个的，都往你身上扑。”
郑鸢被她打趣得有些尴尬，耳根微微发热，忍不住咳了一声。
“殿下......”
“好好好，不说了。”八殿下摆了摆手，笑容收敛了一些，神色变得正经起来，“说正事。”
“方才你们在里面说话的时候，我已经派人去查这件事了。”
八殿下的声音沉稳了下来，眼神开始变得复杂。
“如果之后真查到什么，你说……我该怎么做？”
郑鸢看着八殿下那张在灯光下忽明忽暗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跟在殿下身边有些日子了，见过她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样子，见过她在陛下面前乖巧得体的样子，也见过她在深夜里独自坐在书房、对着地图和卷宗沉默不语的样子。
她隐隐看出了殿下藏在心底的野心。
也许一开始，殿下并没有那个心思。
她只是一个受陛下宠爱的皇女，喜欢养花、结交朋友，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可太女步步紧逼，陛下推波助澜，她身后的父族也在不停地施加压力。
她被推到了一个不得不选的位置上——要么争，要么死。
太女上位之后，会放过她吗？
不会。
这些年太女在她身上吃的亏、丢的面子、失去的圣心，桩桩件件都会记在她头上。
到时候，她就算想做一个闲散皇女，也不可能了。
既然退无可退，为什么不主动争出一条路来？
郑鸢知道，殿下心里其实早就想好了。
她问这个问题，其实是想借她的口，把自己心里那个已经成型了的想法说出来。
郑鸢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殿下，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只能往前走了。”
她看着八殿下的眼睛。
“太女殿下不会放过您，您若不争，最后受害的不仅是您自己，还有您身后所有跟着您的人。”
八殿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深深。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郑鸢的声音平静，“殿下心里其实早就想好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