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安静了片刻。
八殿下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张扬,甚至有些淡,可郑鸢看得出来,那笑容底下压着的东西。
“你说得对。”
她仰头望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在把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吐了出去。
“既然退无可退,就只能往前走了。”
......
天已经完全黑了。
郑鸢站在家门口,看着从门缝里透出来的橘黄色灯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胆怯。
那灯光暖暖的,带着家的温度,可她此刻却觉得它有些刺眼,刺得她不敢靠近。
文若竹在八殿下府上安置下来。
殿下已经了解他的情况,知道沈家人正在找他,所以提出让文若竹先待在她那,等明天再跟沈家的人谈他的事。
殿下吩咐下人给他安排了一间清净的客房,又让人送了热水和干净的衣裳过去。
他走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跟着下人走了。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像是被人推着走,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就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她的心现在很乱。
她在想怎么跟余子青说这件事。
他迟早会知道的。
与其让他从别人嘴里听到,不如她亲自告诉他。
可怎么开口?
说“子青,我要纳侧室了”?他听了会怎么想?会伤心吗?会生气吗?会……觉得她背叛了他吗?
郑鸢站在门口,手攥得很紧,攥得手心都出了汗。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再深吸一口,再吐出来,心跳还是快的,快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正胡思乱想时,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余子青的脸出现在门后,被屋里的灯光照得暖融融的。
他手里端着一盏灯,看样子是正要出门。
两个人同时怔了一下,目光撞在一起,都愣了一下。
余子青先反应过来,脸上浮起惊喜的笑容。
“妻主?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
“我正想去王府找你呢。这么晚了没回来,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郑鸢看着他脸上那抹纯粹的笑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堵住了似的,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快进来吧,外面凉。”
余子青侧身让开,伸手拉她进门。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腕,微凉的,带着夜里的凉气。
郑鸢被他拉着进了门,穿过天井,走进堂屋。
堂屋里的灯亮着,桌上摆着几碟菜,都用碗扣着,还冒着热气,一副碗筷整整齐齐地摆着。
明明说过不用给她留饭,可他还是给她留了饭。
郑鸢站在堂屋中间,忽然停下了脚步。
余子青转过身,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
郑鸢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心里那个一直压着的情绪忽然就浮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子青,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余子青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嘴角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他没有问什么事,只是走到桌边,把扣在菜碟上的碗一个一个拿开,又把碗筷摆好,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你说吧。”
他的声音很轻,微微歪头,眼睛柔和看着她,像是在说“我听着呢”。
郑鸢在他对面坐下来,低着头,看着桌上那碟被扣了太久、热气已经散了大半的菜,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怕看了就说不出口了。
“子青,”她的声音有些涩,“我要纳文若竹为侧室。”
话落,堂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一下比一下重。
余子青没有立刻说话。
他坐在那里,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把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表情看不清,只能看见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妻主,”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你说什么?”
郑鸢不敢看他的目光,低着头,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子青,我要纳文若竹为侧室。”
余子青沉默了。
那沉默像一堵墙,沉沉地压下来,压得郑鸢有些喘不过气。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他的脸。
烛光下,他的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一条线,没有什么血色。
“为什么是他?”余子青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艰涩。
郑鸢将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
当然,她隐去了那些机密的事情,这些不能告诉任何人,哪怕是余子青。
“所以……这是他的要求?”余子青问。
郑鸢点了点头。
她伸出手,握住了余子青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很凉,像是被夜风吹了太久,凉得她心里一紧,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
“你放心……”
她的声音很认真,像是怕他不相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他听。
“我只会给他名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我不会碰他,也不会让他住进内院,他只是一个名义上的侧室,仅此而已。”
余子青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郑鸢握着他的那只手,看了很久,烛火跳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看不清他的表情。
郑鸢等着他开口。
她等了好久,久到她的心一点点地沉下去。
她甚至开始想……要不她去跟文若竹说,算了,这个侧室她不纳了,她反悔了。
就在她准备开口的时候,余子青忽然叹了口气。
随后他开口说。
“妻主,我并不怪你,既然你已经答应了,我自然没有异议。”
郑鸢看着他脸上那抹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她握紧了他的手,想说点什么,可最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笑了笑,随后伸出另一只手,覆在郑鸢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吃饭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柔,“菜都凉了。”</p>